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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童话选小说》

《岩画魔宫》下


                          五

老鹰十分愧疚自己的鲁莽行为,不问青红皂白,就怪罪人家,又啄又登又用翅膀拍打,幸亏这孩子倒躲藏的利索,不然早酿成大错。老鹰为了弥补她的过错,让变成了泥猴一样的卡木里江坐在她的背上,将他驮到碧澄温泉里美美地洗了一个澡。那碧澄温泉,是神奇的水。它不仅能马上治愈外伤,同时还能根除人和动物身上的一切疾病。等卡木里江洗完澡上来,脸上身上的伤自然全部好了,又是一个美俊如初的小卡木里江了,老鹰很快到人居住的地方给他弄来一身新衣。卡木里江又精神抖擞了。

卡木里江在老鹰这里居住了两天,老鹰根据卡木里江的生活习惯,热情地招待着他,并且两只小雏鹰将他看成他们最好的朋友,卡木里江在这里过了两天十分快乐的日子。

可是,直到现在,卡木里江跟老鹰几乎还没有说上一句话。其实,他心里早就想,这个老鹰十有八九就是老老鹰大娘。

“呱呱,卡木里江,可爱的孩子。”老鹰终于开口询问了,“这里是高山峻岭,毫无人烟,你怎么会来到这里?你到这里来又是干什么呢?”

“您就是老老鹰大娘吧?我来这里,是专门寻找您的,我要你帮我寻找金鸽!”

听到寻找金鸽,老老鹰方才还十分平和的神情一下子显得紧张了,两个大大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卡木里江,仿佛这话不应该从一个小孩子的嘴里说出。老老鹰的眉头皱了两下,说:“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寻找金鸽啊?”

小卡木里江将自己怎样进入岩画魔宫,怎样掉进陷阱,一切的一切告诉了老老鹰。

老老鹰听着听着点着头,说:“呱呱,孩子,你对于我和我家都是有恩的,我理应帮助你。可是你要知道找这金鸽何其难啊!这金鸽是在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里的宝物,要到那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首先要经过魔鬼亲自布下的七道大河,火河……泥河,黑暗河,即便到了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也还要遇到运气,否则,是九死一生啊。孩子,有许多人找这金鸽,都送命了。因此,我劝你最好别去找那难找的金鸽了!”

“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卡木里江说着,两行眼泪骨碌骨碌流下来,像两行珍珠串儿挂在白嫩的脸面上。

老老鹰很久没有说话,踱着她那粗大的爪子努力地思考,她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冲突。

“老老鹰大娘,我也不难为您了。可是我自己还是要去找……”卡木里江忽然这么说了一句,转过身就要走。

“妈妈,您帮帮他呀!”一只小雏鹰说。

“是呀,妈妈,您帮帮他呀!”另一只小雏鹰也说。

“呱呱,好吧。”老老鹰终于下定了决心,“可爱的孩子,我决定帮你。这不仅是因为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更重要的是因为你的倔强性格感动了我。孩子,我豁出老命也帮你找到金鸽!”

卡木里江高兴极了,跑过去,抱住老老鹰的脖子,不住亲吻老老鹰红红的脸颊。

“呱呱,为了过那些该死的河,我得找些东西去!”老老鹰说。

“我想和您一起去,看您怎样找。行吗?”卡木里江说。

“呱呱,好啊,坐到我的背上,紧紧抓住我的翅膀根子。”

卡木里江骑在老老鹰的背上,两腿死劲儿夹住她巨大的身子,两手抓住她的翅膀根子。老老鹰展开两个像大炕似的翅膀,扇动起来,只见她两爪一登,噗啦噗啦上了天空。啊,梧桐树变小了,山峰和下面的一切景物变小了,老老鹰的身子渐渐平稳起来,卡木里江看见树林、山坡、小河都向他们的身后移动。

“呱呱,现在稳当了吧?小家伙。”

“稳当的很,就像坐在石头上一样。谢谢您,老老鹰大娘。”

老老鹰心里十分高兴,驮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为他做事,心里真有一种满足感。

过了一阵儿,喜爱沉默的老老鹰突然说:“小家伙,往下看,我考考你能不能发现找食物的方法?”

小卡木里江就朝下看,他看到身子下面有好几个山峰,几面山坡上有好几片森林,几条山谷里有好几条河流,可是他看不见怎么样可以找到食物呀。他说:“老老鹰大娘,我看不见食物呀!”

“呱呱,看那个山峰的断崖处。”

按照老老鹰的说法,卡木里江就找那个山峰断崖。啊,找到了,看到了,在石头云雾涌动的那个地方,那个黑黑的石头断崖,啊,正有两个什么东西在打架,像两条小猫。卡木里江说:“老老鹰大娘,您说的是不是那儿有两只小动物在打架?”

“哈哈哈,呱呱呱,小家伙,那是一只狮子和一只老虎,为旁边那两只死鹿在争夺呢。我们过去看一看!”老老鹰这么说着,忽然头一转,身子一抖,就直直朝那个方向俯冲下去了。

卡木里江感觉这俯冲太舒服了,大地上的一切迅速在变大,仿佛大地上的一切都向他的面前涌来了。只一会儿,老老鹰就降落下来,两只大爪稳稳地站在断崖附近一棵巨大的榆树树杈上。在这里,打架的狮子和老虎看得一清二楚了,连他们呜呜嘶啦的声音都能听到,在他们的旁边,有两只被咬死的血淋淋的死鹿,也不知道是他俩谁的战利品。

呜哇,嘶喽,他们俩个你冲过去,我冲过来。啊,仔细地瞧,老虎和狮子都挂彩了,他俩身上的血都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呢。

忽然,狮子一个猛冲,用两个前爪去抓老虎,老虎身子一直,两爪接住狮子的两爪。啊,两个撕咬在一起翻滚起来,呜哇,呜哇,他俩边咬边大声吼叫。滚着滚着,哈,两个都滚到悬崖,都差一点儿掉下深渊,都半节身子悬在空中了。

老老鹰抓紧时机,唰啦唰啦飞向那里,说,“呱呱,嗨,两个傻瓜,好好咬吧,鹿肉成了我的了!”说着,很高雅地走到两只死鹿的跟前,一个爪子抓住一只。

“嗨,死老鹰,那是我的!”

“喂,死老鹰,那是我的!”

狮子和老虎轰隆轰隆大吼。

“呱呱,可是现在是我的了!”老老鹰忽然两个大翅一扇,飞向天空,朝卡木里江坐着的树杈这里飞了过来。

“混蛋,无耻的家伙!”

“混蛋,不要脸的东西!”

老虎和狮子盯着飞行在高空的老老鹰这么大骂,见老老鹰已经将两只死鹿放在那棵榆树的树杈上,就更加气愤,大眼珠子骨碌碌转。可是猛然他俩几乎同时发现还吊在悬崖上,却往下一看,眼下雾茫茫一片,要是掉下悬崖,那……于是两个又同时喊起来:“老老鹰,救命,救命哪!”

老老鹰将两个战利品放置妥当,便又飞回断崖那里,救了狮子和老虎,才又驮了卡木里江和两只死鹿向自己的家里大梧桐树的方向飞去。

回来,老老鹰找了两个羊皮袋子和一个皮水袋,又找了一把匕首,拿到卡木里江面前说:“呱呱,从你们人类那里弄回的这些东西,现在派上用场了。呱呱,把那两只死鹿的皮剥下,把肉装进羊皮袋子里,再把那皮水袋灌满水!咱们吃饱喝足就出发!”

一个时辰以后,卡木里江将一切工作都准备好了,他们也都吃跑喝足。这时候,老老鹰才庄严地对卡木里江说:“呱呱,小家伙,到了天上,你必须按我的吩咐行事。咱们经过火河……沙河,黑暗河时,我的头若是向右,你就削一块鹿肉喂在我嘴里,我的头要是向左,你就将水喂给我。到了那上面,我不能开口说话。你要谨慎从事,听懂了吗?”

“听懂了,老老鹰大娘,我一切照办!”卡木里江也极其认真地说。

老老鹰、卡木里江与两只小雏鹰告别了,在小雏鹰“妈妈再见,妈妈早点回来!”“卡木里江再见,卡木里江早点回来!”的叫声中,他们飞上了天空。

老老鹰的翅膀太有力了,他们在天空中疾驰,一堆一堆云彩从身旁向后移去,一座一座山峰在身下向后移去,经过不知几个时辰,卡木里江忽然看到前面天空火红一片,像燃烧的火海。卡木里江振奋起来,大声叫道:“老老鹰大娘,请问前面是不是就是火河?”

“呱呱,是的!”老老鹰说,“记住了吗?到了那上面,不能与我说话懂了吗?”

“懂了!”卡木里江认真地说了一句。可是他在心里还有点儿担心,害怕忘了这一件事。

转眼间,老老鹰就飞到火河的上方了。啊,卡木里江从来没有看见这样的景观,无尽的火海,无尽的火焰,整个儿像一条一条的火龙,在空中翻蜷,在空中游弋,这样壮观,这样令人惊心动魄,真是罕见。

卡木里江一面歪着头观望这举世罕见的火海,一面极认真地注意老老鹰的头。老老鹰一会儿头向左,卡木里江就在羊皮袋子里削一小块鹿肉喂进她的嘴里;老老鹰一会儿头向右,卡木里江就捏住皮水袋的嘴儿,给她喂水。他们这样飞着飞着,忽然卡木里江听到身后仿佛有说话的声音,于是他回头一看,原来一只老秃鹫和一只大雁尾随着他们飞了过来,他们的速度很快,与他们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咕咕,前面就是那个小家伙!”秃鹫这么说。

“哇哇,不会错吧?不能让他越过火河!”大雁这么说。

卡木里江听到这话,想认真地打量一下后面的两位。可是因为老老鹰只是直直地往前飞,他骑着她,两腿夹着她的大肚子,所以他每一次回头就十分费力,因此他转了几次身子,都没有将那两位看清晰。他知道,这两位来者不善,要大加小心。这样他一面留心后面,一面注意地给老老鹰喂肉,喂水。

“咕咕,把他一口啄下老老鹰的身子是不可能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但是老老鹰如果吃不上肉,喝不上水,就要下落!注意不让他递水递肉。咕咕,懂了吗!”

“哇哇,懂了!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

卡木里江听到这话,立即惊觉起来,一下攥紧自己手里的匕首,可是恰在这时候,老老鹰的头向左转了,卡木里江赶紧从袋子里割下一块鹿肉,左手正要向老老鹰喂去,忽然咕的一声,秃鹫平日那个笨拙的身子这时竟像一枝箭似的射过来,将那块递出的肉冲得像鸟儿屙的粪便一般地掉下火海,卡木里江随即用小匕首刺了过去。可是晚了,秃鹫飞跑了!

卡木里江赶紧又从袋子里割肉,可是跟前一次一样,大雁冲掉了第二块肉。

老老鹰的身子明显地抖动了,头一直弯向左边,像一个雕塑,嘴巴张得大大的。

卡木里江有些慌乱了,他弄出一块肉,再弄一块肉,不是被秃鹫冲掉,就是被大雁冲掉。

老老鹰的气力不支了,身子东摇西荡了,渐渐地有点儿下滑,有点儿向左乱拐了,后来,竟突然像一枝被猎人打断翅膀的鸟儿猛然向火海的方向栽去。这时,还在天上飞翔的秃鹫和大雁哈哈大笑,大喊成功了,成功了!

老老鹰一直往下翻着跟头掉落,卡木里江用腿紧紧夹着老老鹰的肚子,紧紧抱着三只袋子,他只感到天翻地覆,火海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

终于,老老鹰翻了一下身子,不在乱翻,稍稍平稳。可是,还是继续下滑。

这时,卡木里江才能解开羊皮袋子,再割下碎肉,慢慢喂进老老鹰的嘴里。老老鹰也许体力消耗太大,还是下滑,下滑,卡木里江感到现在像进了蒸笼,进了火炉,全身被炙烤,头、身子,已经汗水淋淋,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他也感觉老老鹰身上也汗水淋淋了。

一团一团的火苗,像一个一个飞动的人体,渐渐向他们飞过来,燎过来,老老鹰的尾巴忽然着火了。

卡木里江不停地给老老鹰喂肉,喂水。眼看就要掉进火焰里,猛然,老老鹰的翅膀有力了,哗,哗,哗,老老鹰有力了,他们又向上了。啊,老老鹰恢复了体力,她斜刺着朝天空上飞翔起来了。

卡木里江努力地弯转着身子,替老老鹰的尾巴灭火。

                          六

老老鹰驮着卡木里江努力地飞,飞,他俩飞过了水河,沙河和风河,简直九死一生,现在,前面只有一道黑暗河了。在这一道一道的关隘上,因为老老鹰不能开口说话,简直要将卡木里江憋死了。幸好有了这不断的艰难,不断的危险,需要拼搏,否则,真要将一个小小的卡木里江急疯了。

到此,两羊皮袋子的鹿肉只剩下一小块了,皮水袋里的水也仅有一点点了。

老老鹰的尾巴被火烧得光秃了,成了一个丑陋的大老鹰,可是她的两个翅膀完好无损,依然有力地扇动着。现在,他们已经进入了黑暗河,也就是说他们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连一星半点的亮光都没有。这种黑暗,黑得叫人简直透不过气来。卡木里江两腿紧紧夹住老老鹰的肚子,左手紧紧捏住装着那一小块鹿肉的羊皮袋子和装着那一点水的皮水袋,他尽力地睁大眼睛望着老老鹰的大脑袋,当她的头偏向左,他就削一小块肉递到她嘴边,当她的头偏向右,他就将皮水袋的嘴儿塞进她的嘴。他感觉,风从他的两个耳际呼啸而过,他也听到翅膀唰啦唰啦有力扇动的声音。

现在,在这偌大漆黑的空间,似乎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没有前进似的;也正是这一点动静都没有,才给人的心里平添莫大的恐惧。小卡木里江越来越感到紧张,他的额头上甚至沁出一点点汗珠来。

突然,他看到一群黑黑的骷髅影子从左侧的身下向这边飘飞过来,他们张牙舞爪,经过他们的身旁,向右侧的上方飞翔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卡木里江的心跳加速了,头发直竖起来,身子打起了哆嗦,多少次他都想和老老鹰说话,可是知道老老鹰当下不能说话,只好强忍着将那念头压下去。他尽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老老鹰的脑袋上方,可该死的是注意力不听话,眼珠子禁不住胡乱朝四周漆黑的夜空瞭望,仿佛周围有无穷尽的幽灵正窥视着他。小卡木里江感觉自己的汗珠往额头和脸上滚动。他害怕,他真的害怕呀。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内心感觉幽灵在四周狂笑。

他赶紧闭住眼睛,不想再看见他们。一阵儿,他觉得好一点儿了,就又睁开眼睛。这时,他发现老老鹰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向了左边,于是,他松开羊皮袋子的口,用匕首在那一小块鹿肉上削下一块,左手捏住那肉,正要将肉送进老老鹰的嘴,正这时,一个骷髅伸出大概有两丈长的骨头架子胳膊直朝他捅来,卡木里江吓得脑盖都差一点要揭开了,禁不住啊的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一下,羊皮袋子连同那一小块鹿肉嗖的一下向深渊下坠去。而这时,骷髅们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一个一个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卡木里江不可自制了,他用右手上的匕首朝四周围乱戳,大喊:“滚开,滚开!”

老老鹰好久没有吃上鹿肉,体力渐渐不支了。她的翅膀划动的力量明显减弱,她的身子开始颤动,方向也有些把握不住了,她开始向左前方斜插着渐渐下落,老老鹰心急如焚,将头努力地向左歪着。

“滚开,滚开!”

卡木里江不住地用匕首朝四周的影子乱戳,不住地喊骂。一组骷髅飞走了,另一组骷髅又涌过来。

老老鹰感觉自己的气力简直用光了,她的翅膀像沉重的铅块几乎扇不动了,现在他们疾速地下落,向着黑暗的深处,下落,下落。

有一两个骷髅抱住了卡木里江,卡木里江甚至感觉那坚硬的骨头顶住自己的后脑壳,顶住自己的脊背,卡木里江失声大喊:“放开我!你们这些坏蛋,放开我,坏蛋!”他用匕首奋力乱刺,然而每一次刺过去的都是一个空。

“呱……呱,小……卡木里江。”老老鹰奋力说了一句,紧接着咯咯地吐了一口血。在这黑暗河上,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吐一口血的。“对……不起,忘了……告诉你。到了黑暗河,会有那些幻觉!那一切都不是真,知道了吗?都是幻觉!”

卡木里江在万分紧张中忽然听到老老鹰开口说了话,胆子立刻大了许多。他有一些振作了,可还是对抱着他的骷髅喊“滚开,滚开!”

“小……卡木里江。不要怕,那是幻觉。快给我嘴里喂肉,不然咱们俩就要死定了!把心沉在自己的心里,就会什么都不怕!”老老鹰这么说着,又咳咳,向外吐了几口热辣辣的鲜血。

嗖,嗖,嗖,胆子大了一些,卡木里江这时才感觉到他和老老鹰正在疾速下落,感到老老鹰在吐血,感觉到老老鹰现在急需要肉吃。啊,肉呢?——肉掉下去了!

嗖,嗖,嗖。卡木里江越来越清醒地感到他们在疾速下落。

“快,可爱的孩子……再等一会儿,咱俩就没有机会了!”老老鹰的头向左歪着,仿佛没有一点气力。

卡木里江的精神一振,仿佛一下子清醒了。他的心里立即有了主意,马上拿起匕首,在自己的腿上削下一片肉。递到老老鹰的口里。

老老鹰咽下那口肉,身子抖了一下,将头又歪过来。

卡木里江又削下一片腿肉,喂给老老鹰。

就这样卡木里江将他左腿的肉几乎要削光了。

老老鹰终于振动起了翅膀,在黑暗中,只听噗啦噗啦翅膀扇动的声音,卡木里江感到他们的身子又向上起飞了,老老鹰终于恢复了体力,朝着天的上方斜刺着飞翔了。

“老老鹰,我们又起来了!”卡木里江高兴地喊。

当老老鹰飞到相当的高度平稳地向前飞动时,卡木里江才感到自己的腿剧烈的疼痛起来,伤在腿上,疼在心尖,小卡木里江极力忍受着,一声不吭。他倏忽觉得奇怪。这时怎么没有了可怕的骷髅?啊,这就是老老鹰说的把心沉在自己的心里了吗?

他正想喊着将这体会告诉老老鹰,又马上意识到老老鹰吐出了那么多血,就又将这念头咽下肚去。

噗啦,噗啦,噗啦。老老鹰的巨翅在黑暗中有力地扇动着,他俩迅疾而平稳地向前飞行,慢慢地可以感觉到正前方有一小坨儿亮处,这亮处越来越亮,坨儿也越来越大,再一阵儿,他们就顺着那坨亮处飞出了黑暗河。啊,像是一百年没有见过光明,天是这样的蓝,云是这样的白,大地和天空是这样的广阔啊。

“呱,呱,看见前面那团白云了吗?”飞出黑暗河,老老鹰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看见了。老老鹰大娘那团白云怎么了?”小卡木里江奇怪地问。

“呱,呱,那团白云就是天桥的一端,另一端就是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了!”

“是吗?”卡木里江高兴地喊,“我们到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找到金鸽了!”

说话间,老老鹰已经飞到云团上方。刚才望这么一团云儿,也就一团棉花似的大,可是现在来看,这儿是一片云海了,只见无边无际的云团像白石头似的涌动。

在这一片云海中间,有一小片镶嵌着用大理石做成的圆坨儿,这圆坨儿就是桥端,顺着桥端向前延伸出犹如大马路那么宽阔的大桥,大桥也是大理石做成,桥面中间铺着猩红的地毯,这样一直向前延伸,大约半公里的天空中,大桥的另一端是一座雄伟壮丽的宫殿,这就是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宫殿四周一样涌动着云海,整个儿显得气宇轩昂,雄浑峻拔。

老老鹰优雅地降落在那一小坨儿大理石上,说:“呱,呱,小家伙,该下来了!”

卡木里江这时才又一次感到腿的剧痛了,他简直从老老鹰的背上不能下来了。

“呱,呱,怎么还不想下来呀?”老老鹰笑着说。

“我,我……”卡木里江一边说,一边将右腿抬起,转过身向前一扑,下倒是下来了,却整个儿啪嗒一声趴倒在地上了。

“呱呱,怎么啦?”老老鹰转过身子来看,一眼就看到小卡木里江左腿肚子上血乎辣辣的,一大片腿肉不见了踪影,阅历丰富的老老鹰骤然间明白过来,十分感动地说:“呱呱,小子,你的腿怎么这样了?”

卡木里江转过头,说:“我在空中将剩下的那块肉弄丢了,后来就把腿上的肉给您吃了!”

老老鹰痴痴地望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大眼睛里的泪流下来了,好久,才说:“傻小子,有种,有种!”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右爪在自己的喉咙那里捏了捏,就咳咳咳地大咳几声,忽然嗓子涌动几下,就吐出了一团一团血乎乎的肉来,她用她的尖钩嘴将那些肉敷在卡木里江的伤腿处,然后嘴里一吹,就吹出一绺弧光,就像氧焊似地用那火苗舔舐那伤处。啊,真是神奇,一刹那间,卡木里江的腿全好了,像是从来就没有伤过一般,他一骨碌爬起来。

“啊,老老鹰大娘,你真历害!”

卡木里江在那桥端的大理石上跳了两下,转过头,却见老老鹰像霜杀过的植物叶子,整个身子仿佛要散架一般,并且又咳咳咳地咳起来,忽然哗地一口喷溅出一大堆血来。

“老老鹰大娘,老老鹰大娘,您这是怎么啦?”卡木里江焦急得哭起来,扑上前去,抱着老老鹰的脖子。

老老鹰努力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呱,呱,别怕,我休息一会儿,只要下去一接触地气很快就可以恢复。”

老老鹰不敢在这天上多呆了,她说:“呱,呱,小家伙,顺着天桥去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到了那里,只要全身心地投入,一定可以找到金鸽。”安排完了,老老鹰一跳就朝陆地飞翔下去了。

卡木里江站在桥端,一直望着老老鹰的身子淹没在滚动的云雾里,他在心里默默地祝福老老鹰大娘好一阵儿,才转过身,踏在猩红的地毯上,朝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走去。

卡木里江走在这高高的天桥上,感觉就是不同,除了这像大马路一样宽阔的大理石桥面,周围竟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卡木里江很想到桥边去望望,但是他又不敢,害怕一不小心栽下天去。他走在桥的中间,仍然看到桥的下面,看到桥下一块一块的黑云白云,看到一座一座山峰变得又矮又小,整个群山像是将军指挥部里的模型架子,而楼房,却像一块一块的积木,汽车简直就像甲壳虫了。嘿,在这儿看地面,真是很有趣哎。

卡木里江脑子里正充满天上望地下的景观,却忽然感觉身后有噗啦噗啦什么翅膀动的声音,随即转过身,只见那只丑陋的秃鹫和那只讨厌的大雁从天空中飞行过来了,到了跟前,他俩都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咕咕,我说他进不了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丑陋的秃鹫说。

“哈哈,嗞嗞,你判断的不错!”

于是他俩一前一后降落在卡木里江的前面和后面了。

“喂,二位,我们互不认识,你们俩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卡木里江闪动着一对黑葡萄似的眸子这么问。

“哈哈,咕咕,他说我们不认识!”

“哈哈,嗞嗞,管他,先把他收拾了再说!”

说着,这两个家伙竟一起展开双翅向卡木里江扑来,他俩都用爪子乱登,卡木里江不曾防备,只是用手乱推,因为焦急,竟忘记自己腰上还有那枝激光手枪呢。不几下,竟让那两个家伙将他撕缠到桥边了。

“咕咕,把他推下桥去!”

“嗞嗞,听到了!”

秃鹫和大雁两个忽然同时翅膀一扇,身子同时往后退了两步,还不等卡木里江反应过来,又同时猛然朝卡木里江扑来,嘭,一下,他们三个同时向那无限的虚空栽了下去。

 

                         七

两个会飞的和一个不会飞的在空中撕纠在一起,秃鹫和大雁拼命地攻击,又是用尖嘴狠啄,又是用尖爪猛抠,卡木里江腾着空无所依凭,一面向下坠落着,一面奋力地推着两个大坏蛋。他在心里说:“这下可完了,摔在戈壁滩或者石山上,那样子一定很丑陋!”

“咕咕,麻烦,下面有一团黑云!”忽然秃鹫大声地喊,声音划过天空好长一段。

“嗞嗞,是啊,我们赶紧离开吧,不然弄湿了翅膀要掉下去的!”大雁也喊。

这个时刻卡木里江正好仰天向下坠落,因此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当两个坏蛋刚刚喊毕,他忽然感到嗖的一下像是栽进棉花团里了。接着就像人掉进水里那么向下冲了一段,随后很快反弹上来,渐渐从黑云里涌出来了。卡木里江因为惊吓,眼睛一直紧闭着,待他感觉自己稳定一些,便猜测自己是不是摔死了?死了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嗨,小家伙,睁开眼睛吧!”

听到这声音,卡木里江睁开眼睛,啊,面前是两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再往周围一看,到处依然是云雾在涌动,不像掉进石山或者戈壁滩的样子,感觉倒挺惬意。

“哎,小家伙,救了命还不感谢吗?”个头稍矮、脸略圆的那位姑娘说。

“两位姐姐,我,我这是还活着吗?”小卡木里江痴痴地问。

两位姑娘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然后那位鹅蛋形脸且亭亭玉立的姑娘说“要是死了,还会说话吗?”

卡木里江知道自己没有死,还话着,十分高兴,半卧在云堆里的他一骨碌爬起来,站在云头上到处望。啊,现在他仍然处在天空中,云团下仍然是山是水是戈壁。没错,眼前这两位姐姐救了他的命了!

“谢谢两位姐姐救我!”卡木里江转过身去,两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动着,显得十分可爱。只是刚才秃鹫和大雁将他弄得满脸是血,满胳膊是血。

“玛依努尔,快,把他身上的伤治好吧!”那位鹅蛋形的脸的姑娘对那位圆脸姑娘说。

“是,公主。”名叫玛依努尔的侍女姑娘轻盈地走到卡木里江的面前,忽然张开她的樱桃小口,吹出一股白白的烟雾,那烟雾像洁白的小兔子轻轻地舐舔小卡木里江的脸和胳膊。哈,这烟雾一点儿也不呛,反而氤氲着浓郁的花香气,熏烤在皮肤上,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很快,卡木里江身上的伤痊愈了,皮肤依旧光洁,像从来没有受伤似的。

“姐姐,难道你们俩是神仙吗?”卡木里江觉得奇妙,兴奋地说,“你们又能驾云,又能这样治病。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你得先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鹅蛋形的脸的姑娘温厚地说。

“卡木里江!”

“好,我也告诉你!”侍女玛依努尔显摆似的说,“我们当然是神仙,她是夏依巴勒?夏依肉海公主开力比努尔,而我是她的侍女玛依努尔。告诉 我,你怎么来到这天上,到这天上来要干什么呀?”

“到这天上来,我是找金鸽!”卡木里江脆脆地说。

听到这话,不料两位仙女同时禁不住一愣。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只呆了那么一霎儿,开力比努尔忽然笑着问:“卡木里江,你找金鸽做什么呀?”

卡木里江详细地向她俩讲了自己如何来到岩画魔宫,如何见到牛毛尖子塔塔尔部落酋长,如何寻找老老鹰大娘,如何飞过七条大河来到天端。现在,他的任务就是要找到金鸽。

打从听到“金鸽”两个字,玛依努尔刚才活泼的脸就不再活泼了,而是变得特别严肃,行为也变得警惕谨慎起来。而公主开力比努尔,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一切全然照旧,还是温温厚厚的样子。

“两位姐姐,既然你们是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的。那就请你们帮助我找到金鸽吧!”卡木里江又扑闪着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天真地请求道。

“好吧。”开力比努尔笑了一下,“我们先上天廷吧!”

“小姐!”玛依努尔显得焦急的样子将开力比努尔的胳膊一拉,说,“这,这怎么行呢?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他会杀了你的!”

“不怕。我已经决定了,带小卡木里江上天廷吧!”

于是她们拨起云头,那团绵绵的浓云就向天上闪烁着金光的楼阁方向飞升,飞升,卡木里江站在这云头上,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地,一会儿望空中的云彩,高兴极了,拍手叫喊。

一会儿,他们就飞到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宫门前,只见这大殿气宇轩昂,十分宏伟,门前站有两排手持枪械的卫士,他们个个挺拔严肃,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看到这些,小卡木里江心里有点儿恐惧。

“不用怕,大胆地朝前走,小卡木里江。”公主开力比努尔左手抚着卡木里江的背,亲切地说。

卡木里江在开力比努尔的护佑下,直直朝前走,侍女玛依努尔跟在他们后面。那两排卫士忽看见卡木里江,个个眼睛里都露出惊诧的神色,一个络腮胡子的卫士从队列里站了出来,很有礼貌地向公主开力比努尔敬了一礼,说:“请问公主,怎么将天外的客人带到天上来了?”

“这不关你的事!卫士长。”公主开力比努尔严肃地说,“请站到你的队列里去,我不进你的门!”“是,公主!”那个卫士长很正规地一转身,跨进自己的队列里去。

可是当公主开力比努尔带着卡木里江和侍女玛依努尔刚离开这里,顺着高大的宫墙向宫廷侧门的方向走去的时候,络腮胡子的卫士长迅即进了宫殿。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不得不禀告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的。否则,他这个卫士长会因此而掉了脑袋的。

公主开力比努尔他们三个快要到了侧门,这时只听嗒嗒嗒紧迫的马蹄声从背后传来,接着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大喊:“喂,侧门不可打开!公主,请等一等!”

听到这个声音,公主开力比努尔知道 已经晚了,她很镇静地站住了,卡木里江和玛依努尔也站住了。

至少有二三十人的马队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她们跟前,他们哗哩哗啦全下了马,个个全副武装,像水一样将公主开力比努尔围在中间,都低了头拱着手,一个肥头大耳的武士说:“公主,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有令,请将天外来客押往宫殿!”

公主开力比努尔一对美丽的大眼睛轻轻转动了两下,说:“难道我的朋友也不能随我一起进殿吗?”

“小的不敢!”肥头大耳的武士说,“这是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的命令!”

“好,我就同你们一起去吧!”公主开力比努尔低头看看卡木力江,抓住他的手,轻声说,“小卡木里江,不要怕,跟我走吧!”

于是公主开力比努尔牵着卡木里江,与她的侍女玛依努尔,三个人走在前面,全副武装的二三十人的马队跟在后面,向大殿走去。她们穿过那两排侍卫,穿过雄伟的宫殿门口,穿过像紫禁城一般的四方大院,穿过那一棵一棵老树排成的树阵,才进入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里两排大臣左右侍立,人人神色形态各异,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坐在大殿正中一把十分气派的黑椅上,显得一派威严。

公主开力比努尔和侍女玛依努尔伏拜在地,只有卡木里江直直地站在那里,扑闪着一对炯炯有神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

“大胆小子,见了拜,为什么不下跪伏拜?”忽然大臣中有人这么斥道。

“我为什么要跪拜他呀?”卡木里江因为不知道 是谁刚才说话,就用眼睛骨碌碌地在左右两排大臣中搜寻,“他为什么不跪拜我呢?你,你呢,也没有跪拜我!”

“这小子是吃了豹子胆,来人,给我拿下!”刚才那个声音又喊道。

从殿侧马上冲出来几个侍卫,眼看就要扑到卡木里江跟前,正伏拜在地的公主开力比努尔立即站起护住卡木里江,说:“慢,他还是一个孩子,又不是天廷上的人,不懂规矩,可以见谅!”

“原谅他吧!”坐在正中的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说,方盘大脸上的红胡须抖动着,“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我叫卡木里江,今年12岁!”卡木里江大声地回答。

“你来到这天廷干什么呀?”“我要找到金鸽!”

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听到这话,脸色立即阴沉下来,忽然压低嗓门说:“是谁支使你来找金鸽的?”

“是我自己!”

“父王!”公主开力比努尔忽然插嘴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懂得什么金鸽?也许是瞎听人说吧?”

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分明没有理会公主开力比努尔的话,他的红胡子抖了两下,厉声说:“左右将公主送回后宫!”

“父王,父王,您这是要干什么的呀?他不过是一个孩子,您不能……”公主被押走时这么大声地喊。

“把这小子拉出去好好审讯!问不出眉目,就押到大牢里!”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喊。

于是几个侍卫上来将卡木里江绑起来,正要带走,夏依巴勒?夏依肉海王无却又摇摇头,召上来检察大臣,对着他的耳朵说:“好好问,实在没有结果,就杀了这小子,以免后患!”

“是。”检察大臣说,又转过头对那些侍卫,“将他带走!”

几个侍卫正要将卡木里江带走,正在这时候,忽然殿外天上响起喔喔喔的像长鸣钟一样的声音,同时殿里的所有人猛然在一瞬间里蔫了下来,并且一个一个打起了哈欠,呵——呵——呵——,忽然奇怪的一个一个跌倒了,很快打起呼噜,一霎间,快要被带走的卡木里江又自由了,押着他的侍卫同样跌倒睡着了。

呵,多么奇怪的事情,天廷上所有的神仙睡觉了。

现在,这个金壁辉煌的大厅里只有卡木里江一个是苏醒的人。他慢慢松了自己身上的绳子,在这乱七八糟躺满人的大殿里,这一看,那一望。嘿,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呀,现在我就找金鸽,找到金鸽,赶紧溜走。哈哈,老老鹰大娘一定在天桥的那一端等我呢!

可是他将这个大殿里的旮旯缝缝找了个遍,却连个金鸽的影子也没有找到。他凝眉思索,对,找公主开力比努尔,找她也许有办法。刚才卡木里江看见那几个侍卫把公主和侍女玛依努尔从东北方向那个小门押进去了,于是他顺着那小门出了大殿,后面又是一个巨大方形的院子,满院里树木葱茏,鲜花争艳,四周都是雕栏玉砌,长廊画梁,卡木里江从东面的长廊往前走,随后拐一小弯,又见一大殿,这大殿正开着门,卡木力江像只老鼠似的溜进门里,这里的侍卫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正呼噜噜地睡觉,大厅正中,竟端端正正摆放着两张高级大床,原来是公主开力比努尔和侍女玛依努尔躺在上面睡觉呢,她俩的睡姿是那么可爱,睡容安祥,呼吸仿佛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嘿,奇怪,怎么天廷里的每一个人忽然就都睡觉了呢?

卡木里江小心翼翼地走到公主开力比努尔的跟前,喊:“姐姐,姐姐!”

公主开力比努尔不应声。

他又喊:“姐姐,姐姐!”

公主开力比努尔依然不应声。

卡木里江正要用手去推公主开力比努尔,他的右手刚有那么一个欲推的姿势,这时寂静的房间里猛然响起卟噜噜鸟儿翅膀有力扇动的声音,且有鸟儿说话:“咯咯,坏蛋,不许用你的脏手去动我们的公主!”连带着声音,只见一只色彩灿烂辉煌的鸽子已经飞到他的眼前,站在公主开力比努尔的床头上。

“金鸽——”卡木里江不由得喊出。

“咯咯,对了,我是金鸽!你是谁?”这金色的鸽子眨动着一双圆圆亮亮的眼睛说,“你要尊重我们公主,不许碰她!”

“我不碰她!”卡木里江的心里高兴极了,尽量抑制着自己,“我是来找你的!”

“咯咯咯。”金鸽的嗓音像银铃一样,她就这么笑着,“找我?找我干嘛?我就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公主!”

“可是你可以给人间带来和平和瑞祥!”

“是呀,这我知道呀!”

“你也不能只将好处只带给天上,也应当给人间一些!”小卡木里江仿佛 争辩一样地说。

“咯咯咯。”金鸽纯真地笑了几声,又沉住气,显得极认真地说,“你说得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那你是同意跟我去人间了?”

金鸽圆圆亮亮的眼睛又骨碌碌地转动,皱起眉头思索好久,说:“咯咯,好,我同意!可是我舍不得我们的公主,请问你的口袋里有手绢吗?如果你能把你的手绢和公主的交换,我就跟你走!”

卡木里江衣服口袋里还真是装有手绢,他高兴极了,立即掏出那个洁白的手绢,把自己这个手绢,和躺在床上的公主开力比努尔手上攥着的一个湛蓝湛蓝的手绢交换了,扬起头对金鸽说:“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

金鸽对公主开力比努尔说:“咯咯,好公主,我的好朋友,这小家伙的话说得对,我也该给人间带点和平和瑞祥,不能老呆在天上。你看到他的手绢,闻到我的气味,会找到我们的。再会!”

卡木里江兴奋地带着金鸽,出了一道一道大殿,直奔天桥。他想,老老鹰大娘一定在天桥那端将他等得焦急哪。

                         八

老老鹰大娘果然在天桥的那一端等着卡木里江呢。老老鹰因为降落到地面,沐浴了地气的滋润,精气神儿完全恢复了,又显得精神抖擞,看见卡木里江带来金鸽,老老鹰更加兴奋,她热情地夸赞了卡木里江几句,就驮了他和灿烂辉煌的金鸽在高远的天空上展翅翱翔。

老老鹰一气飞过黑暗河、银河、沙河、风河、泥河、水河、火河,直接回到自己的大梧桐树下。

两只小雏鹰见了妈妈和卡木里江带着灿烂辉煌的金鸽胜利归来,激动得跳下巢来,在那青青的石头峰顶上,又是蹦跳又是拍打翅膀,又是鸣叫,老老鹰出了远门又见子女,也是又亲吻又轻啄,又停下来观看。卡木里江和金鸽在梧桐树下逗留了一天,便提出要辞别老老鹰一家。

老老鹰大娘说:“卡木里江,你这个可爱的小家伙,现在,你终于大功告成了。我本应送你回到那牛毛尖子塔塔尔部落,可是我父亲临死前特别地叮嘱过我,说我不能向那个方向去的,对我来说,那里主凶!请你能够谅解!”

两只小雏鹰说:“呱呱,什么主凶不主凶,妈妈,你应该送送他呀!什么叫主凶呀?”

老老鹰说:“呱呱,主凶,就是……就是去了那边就可能要死!”

“真的?这么可怕,要是真的要死那可别去!”两只小雏鹰说。

卡木里江恋恋不舍地与老老鹰一家告别了,带着金鸽往回赶。走了两天两夜,就到了老妖婆的地界,当他刚一走到老妖婆居住的破寺庙前,突然天空黑暗下来,接着四周响起哈哈哈一片老太太阴险的笑声,卡木里江能够记住这个声音,这是老妖婆的声音。

“又要捣什么鬼,老妖婆,明人不做暗事,露出你那张老脸吧!”

哗的一道银光闪了一下,天空又亮堂了,卡木里江的面前站着那个满头银发而脸面皱得像一枚核桃的老妖婆。老妖婆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阴险地笑着。

“老妖婆,我前世与你无冤,后世与你无仇,你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呀?”卡木里江说。

“嘿嘿嘿。”老妖婆大笑着说,“是呀,我也是前世与你无冤,后世与你无仇,你小家伙又为什么与我过不去呀?”

“我?”卡木里江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动,倏忽往天上看了一眼,那神态肯定地表示,你老妖婆不是在瞎说吗?简直不讲理!可是嘴里却说,“你这不是欺侮人吗?我走我的路,谁惹过你啊?”

“你要是光走你的路,当然没有惹着我。”老妖婆说,“可是你为什么要带走这只金鸽呢?”

“金鸽跟你有什么相干?金鸽碍着你的什么事了?”

“是呀,我的使命就是要金鸽永远留在天空,不能施与人间!”

卡木里江听到这话,不说话了,只是用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望着她。

“小家伙。”老妖婆不再笑了,变得严肃起来,脸上核桃一般的皱纹也舒展一些,“留下金鸽,你走你的路!”

“这?不行。”卡木里江瞪着老妖婆,还想说句什么话,一时却想不准词儿,便伸手将站在他肩膀上的金鸽抓在了手上,然后,回头开步向前走。

老妖婆在前堵着,当卡木里江走到老妖婆的身旁,只见老妖婆猛一抬手,朝卡木里江的左臂抓去。老妖婆的手就像钢刀,就那么一抓,卡木里江的整个左臂就齐嚓嚓断了下来,灿烂辉煌的金鸽掉到地上,又噗噜噜飞起,踏落在路旁一棵树杈上,并且叫起来:“咕咕,小家伙,为什么不用你腰上的枪?”

卡木里江得到提醒,右手立即拔出他的激光手枪,随机瞄准老妖婆的右眼拉动了扳机,只见一缕耀眼的红光欻地一射,老妖婆的右眼直到脑后便被射穿了,那里出现小棍子粗一个黑洞。然而老妖婆竟然不死,右手又伸过来抓,卡木里江本能地往后一躲,谁知老妖婆那只手竟会立即生长,就像一个机器,老妖婆那只手猛然伸长够到卡木里江的左腿,咔的一声,卡木里江的左腿也断掉了。

“嘿嘿嘿。”老妖婆笑起来,“现在你成了一个独臂独腿人了。答应我,留下金鸽,走你的人,我还可以把你复原!”

“休想!”卡木里江激动起来,又用那激光手枪瞄准老妖婆的左眼,唰,一缕耀眼的绿光穿过,老妖婆的左眼那里也成了一个黑洞了。老妖婆现在丢掉了两只灯泡,变成瞎子,眼前漆黑一片,她真正愤怒了,大喊:“小贼,我一定要把你捏成渣渣!”说着,两只胳膊伸长,像两个掘土机似的,不停地朝前乱抓,抓到树上,树喀嚓地断了,抓在石上,石哗啦粉碎了,抓在地上,地上出现一个坑,卡木里江轻轻地用独腿往前跳,静静地躲着她,最后,他藏在一个大石头的背后了。

老妖婆一阵儿抓,一阵儿停下来听,一阵儿又大骂。一时间她把这一片地方弄得稀巴烂了。

卡木里江屏住呼吸,抓着激光手枪,紧张地望着老妖婆。

老妖婆渐渐冷静下来,不再乱抓,却用鼻子边嗅边往前摸,嘴里轻轻地自言自语:“这小贼,这小贼,别,别在给我嘴巴一枪呀,千万,千万……”

卡木里江听到她的声音,待到老妖婆快要接近他时,他瞄准了她的嘴巴开了一枪。哗,又一个窟窿出现在老妖婆的脸面上,现在她的核桃脸上有了三个大洞,整个儿活像一个骷髅。这个骷髅站在那里像台机器似的不动了,一霎,她的胳膊刚那么一动,哗啦,整个儿散架了,老妖婆消失不见了,那里却出现一条死狗,一会儿,死狗也化作一缕青烟飞上天去了。

老妖婆这么一死,嘿,卡木里江的身体也复原了。

金鸽噗噜噜飞过来,又站在卡木里江的肩膀上。

这时,卡木里江想起放他走并且指示他找老老鹰大娘的老妖婆的保姆古丽娜尔,他想进那小寺庙里去找她,看看她。

可是当他刚踏进小寺庙的门,迎面就走过来两个人,是加沙尔大哥和西方人查尔斯。卡木里江高兴地说:“嗨,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

“哈哈!”加沙尔和查尔斯同时高兴地笑,“祝贺你找到了金鸽!”

加沙尔大哥和查尔斯都好奇地凑过来看那金鸽,而金鸽仿佛很害怕他俩,只是往后躲。

“嗨,你们俩位,”卡木里江像个小大人似的说,“知道古丽娜尔在哪儿吗?”

加沙尔大哥显得焦躁地说:“老妖婆将她押在后院的黑地窑里!”

“赶紧带我去看她!”

“那地窑里太黑,让金鸽先躲在这儿吃点东西吧!”查尔斯拿了许多包谷粒儿来。卡木里江想,金鸽现在也饿了,就让她在这儿先吃点东西吧。于是就把金鸽从肩膀上放下来,金鸽也的确饿了,她的小尖嘴铛铛铛地捣着谷粒。卡木里江跟随加沙尔和查尔斯到了后园,来到两棵大树跟前,两棵大树之间有一块像桌子一般大的圆石,加沙尔和查尔斯说古丽娜尔就在石头下的地窑里。

卡木里江赶紧招呼他俩一起搬开石头,那下面是一眼黑黑的深井。卡木里江大声地喊:“古丽娜尔姐姐,古丽娜尔姐姐!”

声音传进井里,一会儿又从井里传了回来,却听不见古丽娜尔的声音,看不见古丽娜尔的影子。卡木里江立即焦急起来:“怎么不答应呀?”

“是不是饿昏过去了?”加沙尔说,立即跑回去从寺庙里拿出一条大绳,扔进井里,说,“卡木里江,快下去看看!”

卡木里江什么也没说,抓住那条大绳,就下了井里,可是他刚一进入井筒,加沙尔大哥和查尔斯同时放浪地大笑起来。

卡木里江觉得他俩的笑声不对劲儿,停下来,仰起头说:“你俩笑什么?”

“哈哈哈,小子,你终于上当了!”那两个家伙一仰一合地大笑,忽然同时手一松,嗵的一声,卡木里江掉到了井底,幸亏这井不算很深,不然会摔得骨折的。

“哈哈,小子,看看我们俩是谁?”加沙尔说着,忽然变成了老秃鹫,查尔斯也变成了大雁,他俩站在井边,嘲笑地看着井下的卡木里江。并且说,“你还是失败了吧?”

“哼,老秃鹫和大雁原来是你们俩,坏蛋,坏蛋!”卡木里江气愤地吼道。

“老妖婆给了我们变化的药,我们说变就可以变!”那两个说着又变成了加沙尔和查尔斯。“好吧,小子,你就好好呆在下面吧!”说毕,那两个将那块大圆石头推盖在了井口上。现在,井里完全黑咕隆咚了,连一点儿光线也没有。卡木里江愤怒极了,用拳头打着自己,又打井壁。加沙尔和查尔斯两个成功了,他俩带了金鸽,立即赶到塔塔尔牛毛尖子部落,见到了部落酋长。部落酋长看到金鸽,高兴极了,设宴招待加沙尔和查尔斯。

这两个坏蛋得意极了,也幸福极了。

可是乐极生悲,话说天廷夏依巴勒?夏依肉海大王的公主开力比努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金鸽不见了,她马上清醒清醒头脑,用净水洗浴一遍,然后掐指卜算:噢,原来金鸽是跟小卡木里江去了人间。啊,金鸽到哪儿,她开力比努尔也就要到哪儿。于是她二话不说,就驾起了云彩,也到了塔塔尔牛毛尖子部落。还远在天空,她的千里眼就看见了金鸽,却没有看见小卡木里江,小家伙到哪儿去了?她的心里有点儿急,赶紧掉转了头,下凡来了。

塔塔尔牛毛尖子部落正在为加沙尔和查尔斯庆功,部落酋长的大厅里一片灯火辉煌。加沙尔和查尔斯正兴高彩烈地跟部落里的人人物物碰杯,说话,忽然大家却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从门口翩翩走了进来。仙女的美丽,使得这些凡人惊得目瞪口呆。

部落酋长迎向前,说:“请问这位姑娘,您是哪里人啊?”

“我是天上的人!”开力比努尔公主闪动着一双大眼睛不卑不亢地说。

“您来塔塔尔牛毛尖子部落有什么样事呀?”部落酋长又问。

“我来拯救你们,戳穿这里的一个阴谋!”

部落酋长惊诧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空中,惊奇地望着开力比努尔公主,说:“我们刚刚找到了金鸽,这里应该是和平瑞祥了,怎么会有什么阴谋呢?”

开力比努尔公主文静地笑了一下,说:“你们找到的金鸽,那是我的金鸽啊。”公主说着吹了一声优扬的调儿,这时站在大厅华台上的金鸽噗噜噜飞过来,降落在公主的肩膀上。

加沙尔和查尔斯早就随着围了进来,这时他俩同时说:“哪里来的女人,这金鸽是我们俩在天上找到的!”

“你们两个无耻的下三赖!”公主开力比努尔忽然厉声说,“是怎样谋害了卡木里江,骗到金鸽的!”

“谁谋害他了?那小家伙早逃跑了!是我们俩到天上找到金鸽的!”加沙尔和查尔斯强辩道。

“那我问你,你们是怎么上天的?”

“我是骑着天马去的!”加沙尔撒谎说。

“我是骑着大象去的!”查尔斯也撒谎说。

公主开力比努尔嘿嘿嘿冷笑一阵儿,随即从衣裙里掏出一把闪闪发光的小星星向他们俩身上一撒。啊,他俩立即看不见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了,只见周围到处是妖魔鬼怪,一个一个呲牙咧嘴,一个一个伸长胳臂抓他们的身子。他俩大喊:“饶了我们吧,我们说老实话!”

公主开力比努尔收了魔法,加沙尔和查尔斯跪在公主的面前讲了事情的前后。开力比努尔公主马上派了自己的侍女玛依努尔,驾云救回了卡木里江和保姆古丽娜尔。

真相大白以后,部落酋长用更高档次的宴会招待卡木里江。可是卡木里江也不吃饭也不喝酒,说:“披头散发的老头,你别骗我,请你把那壹百万元奖金给我!”

部落酋长大笑了,马上派人将一大堆钱端到卡木里江的面前。卡木里江二话不说,装好钱就要走。

部落酋长喊:“干嘛去呀?”

“回家,我要干一件大事,回家办一所学校,解决失学儿童上学的问题!还要救济下岗的贫困户!”

公主开力比努尔和保姆古丽娜尔追上来,说:“等等我们吧!”

卡木里江说:“再见了,两位,我要回家了!”

“我们跟你一起回家,等你长大,我们要嫁给你!”两个姑娘一起追上来,一个扶着他的左臂,一个扶着他的右臂。他们三个一起找到那个进来的地方,看到那一片石壁,三个人靠紧一起往前冲,一、二、三!卡木里江冲了出去,这里完全是家乡岩画魔宫的青石前面。可是奇怪,公主开力比努尔和保姆古丽娜尔不见了,再摸摸自己的包,一百万人民币也没有了。

“我的钱呢?我的钱呢?”

卡木里江又猛的向岩壁里冲,可是他再也冲不进去了,尽管他的头上碰出了几个大红包,却永远被隔绝在岩画外面。

站在树上的鸟雀儿叫:“啾啾啾,别再犯傻劲儿了,卡木里江,那只不过是一场梦!”


                            2000年12月初稿

                            2001年12月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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