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由自治区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赵光鸣先生主编、新疆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套丛书——金蔷薇作家丛书与读者见面了。其中一部小说散文集《五块钱的月亮》，是由一位不足三十岁的女作家张浩写成的。作为责任编辑，对它，我的印象十分深刻。

张浩出生在阿尔泰山下额尔齐斯河畔布尔津县境的一个普通农家，她在那儿度过自己的儿童少年时代。绵延亘古的阿尔泰山的灵秀气息，滔滔不绝的额尔齐斯河的涌动激情，滋养了张浩，使她一提起笔，就写出那里独异于别处的西部边地生活。《五块钱的月亮》绝大多数篇什的题材都出自于这里。阿勒泰布尔津是西域广袤无垠的大戈壁中最西北最遥远的一片绿洲，这里的自然人文景观绝对迥异于中国主流地区，惟其如此，它的呈现，本身就有相当的艺术价值。在张浩笔下，阿尔泰山、额尔齐斯河，尤其是她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布尔津县那一角，是多么美呀，我们不止一次地看到，张浩写到这里的自然风光，常常克制不住，洋洋洒洒，我们有时甚至担心她文章的剪裁了。然而美景并不是张浩作品的主要东西，她的作品更打动我们心灵的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一个农家小女孩眼睛所能看到的，大多是当地最底层的劳动者：木匠、种地的、淘金者、煤矿工人，还有从内地游荡到这儿的盲流，再就是她的亲人、亲人的朋友，和她自己的小伙伴。这一群体，从根子上说，绝大多数仍然来自中国内地，本身或祖先都是一些境遇不好的人，有家庭出自不好的，有因贫穷无法在当地生活的，也有在内地惹出事端的，大家汇集这里，与当地哈萨克人融合在一起。自然，他们每一位都有自己的梦想，都有自己的命运，都有自己的生活态度，内心有善良的，也有不甚善良的，甚至还有龌龊恶毒的，然而我们看到他们每一位肩膀上扛着的沉重，看到他们心灵的挣扎。正因为这样，张浩的这一部分作品才打动人。其次，《五块钱的月亮》其余的作品，是作者求学的生活和进城后的生活，这些，张浩也写得像模像样，扎扎实实。

《五块钱的月亮》分为散文部分与小说部分。其实，张浩作品这两种体裁风格仿佛没有多大区别，也许她仅将写实的和虚构的用两种体裁分开来。张浩结构作品，十分松散，这或者是她有意为之，或者是她不在意这个，总之她的作品呈现着一种悠然的松散姿态。我观小说，大部分小说家的小说其结构呈紧张或较为紧张的状态，多以故事和较为强烈的情感取胜，我以为这样的小说比较好写，即便对所写生活不十分熟习，也可以写出像模像样的东西。而结构松散的小说，则在生活的体验上要求高了，因为你不可能以艺术表层上的东西打动人，就必须以艺术深层的东西打动人，设若你对生活深层的意味没有一颗敏感的心灵，这样的小说就寡味得像白开水一样。无疑，张浩的小说在这一方面是成功的。张浩用她那朴实温润的语言，向你不厌其烦地娓娓道来，起初你好像也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还有点着急，但是读着读着，你就会觉得惊奇，因为你突然意识到她作品里的深层内涵，这是那种外面看着略微笨一点而里面十分灵秀的作品，是那种扎扎实实的作品。张浩，有着天生的那种感受生活的能力。

张浩的散文，有怀念儿时生活的，有怀念求学时生活的，也有对今天社会生活思考的，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些写亲情的篇章。“隔代情愫”是流着泪水怀念外公外婆和父亲的。“爸爸在山上”就不光写亲情，不光催人泪下，它更包含着深刻的社会内涵。爸爸是一个底层劳动者，爸爸在山上淘过金，爸爸在山上做过木匠，爸爸吃了别人没有吃过的苦，爸爸受了别人 没有受过的罪，甚至有时还会送命，爸爸也有一点儿梦想，无非想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这个小家过得稍微好一点，多挣一点钱，但是直到爸爸又到了山上——到了东山公墓，也没有能够享受一点点成功的喜阅。这，作为个人，是爸爸巨大的不幸；同时，作为社会，难道不是巨大的悲哀吗？一个把全部心血用在工作上的劳动者，得不到一点点人生的幸福，难道不值得我们的社会思考吗？

正如张浩小说始终的风格，“红湖边的小屋”结构也一样松散，小说的镜头一会儿对准红湖边的小屋，一会儿对准城西郊的宾馆，一会儿对准城市建工局大楼，随笔所至，十分随意。在她温润的叙述中，所要描绘的是与三个恋爱有关的人物，“我”、亮、鹏、隽、姐姐、姐夫，还有我未来的老公。故事很淡，但很有味儿。尤其是几个人物的塑造，个个性格鲜明，亮在事业上雄心勃勃，但不免势利，最终以爱情的失败而告终；隽在爱情上很执着，感情被人欺骗了，寻死觅活；而鹏，也有点儿势利，但在隽的以死吓唬下，勉强与隽保持恋爱关系。作者虽然以第一人称来写，但心态与所写对象保持相当的距离，就有一种悠远的感觉。“川梅姐”也是一篇不错的小说，写出了“爱我的”和“我爱的”那种状态，写出了负心汉的嘴脸，写出感情被欺骗的川梅姐的自杀。过去这类小说总是谴责社会的，但在我们今天看来，恐怕也得审视审视自杀者的心理问题，一个人如何认识负心，如何认识遭遇，如何使自己的心坚强起来。“我们的宿舍”写校园生活，这类题材比较难写，可是张浩也写得不错。总之，张浩的小说魅力在于呈现，呈现生活深层那部分富有意蕴的东西，具有一种悠远的艺术感觉，再现一部分人的生存状态。

中国是一个小说大国，写小说的人汗牛充栋，能写出小说是件不太难的事，但要写出好小说，甚至要写出传世的佳作，则是难上加难。张浩写小说，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尽管这一步踏得很稳，很准，很扎实 ，但仍然要知道这是第一步。张浩性格中有大巧若拙的成份，我这样写不过饶舌罢了。相信张浩今后会写出更好的作品！

                                                                       乃 亭

                                                             2003年7月29日于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