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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作品集》

一个诗歌的探寻者——兼评诗集《风中的马车》


郁笛是一位活跃在当今诗坛的青年诗人。继诗集《远去的鸟》和《激情的挽歌》两部著作出版之后,前些日子,他又推出两部新著,一部文学评论集《贵族的边疆》,一部诗集《风中的马车》。他的作品又一次在新疆文坛引起反响。

作为诗人,郁笛虽然也蓄着一把大胡子,偶而穿一件两件时髦的奇装异服,像个洋派艺术家,其实他骨子里更多的是土的成分。他像土一样厚重,像土一样结实。因此,他一旦钻进诗歌的王国里,就能抵御时下眼花缭乱的各种诱惑,一心一意探寻诗歌的真谛。郁笛不是那种天才型的诗人,可以在一夜之间写出惊人的诗作来,但他有一种坚韧不拔的劲头,又有很好的悟性,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郁笛的诗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发展变化,芝麻开花节节高。诗集《风中的马车》里的诗歌,就呈现出多姿多彩色彩斑斓的气象。

郁笛出生在山东鲁南一个遥远的山村里,从小过着原始贫穷的日子,因入伍来到西北边疆,走进城市,他那偏重于精神生活的灵魂一接触文化,一接触诗歌,就被这种东西打动了,从而参与进来。一个离乡背井的稚子,最初的感情必是怀念家乡,郁笛就是从怀念家乡走进诗歌的。他初期的写作,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诗歌原动力大抵出于此。这些诗歌让他修炼得很成熟,他把那个贫穷的山村幻化得很美丽,很温暖,当然也有一点淡淡的忧伤。《风中的马车》里也有一小部分这样的作品,比如“遥望鲁南”“雾中乡村”“无雪之冬”“鲁南乡间一条埋头赶路的狗”都属于这一类。

随着眼界的开阔,思想的渐丰,郁笛不可能再满足那一类诗歌了,新的生活——即神奇的西域生活很快进入他的诗歌视野了,同时他也要找到表现这类素材的切入点。起初,他不过进行了个镜头转换,只把描写对象换成了新疆的某时某地,风格和表现方法基本沿袭先前那一套,比如《乌兰乌苏小镇上的歌声》,写遥远的乡村小镇,远离喧嚣,被花草所拥,下着小雨,这是怎样的美丽和洁净啊?《月光遍地》写西域的月光下,我,花园,俄罗斯房间,和由此而产生的思绪,也一样美丽宁静。然而后来他开拓了创作的思路,用嗅觉去嗅那里的气味,用身心去感受那里的热冷,从而提炼出新的意境,《紫泥泉即景》与其说写紫泥泉的景色,不如说写紫泥泉人的生存状态,那里干旱到棉花也感到口渴,《莫索湾童谣》写莫索湾被沙漠包围,热燥,蕴涵了更深的人文关怀,因此也更能打动人心。

经过近二十年的诗歌实践——生活的磨炼,知识的磨炼,写作技艺的磨炼,思想的磨炼,心灵的磨炼,郁笛早已经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郁笛了,尤其是近些年来,他几乎走进一个较为自由的诗歌境界了。他肯定不满足仅写那些天然美的东西了,而是向生活的纵深层次开掘,向人的精神的纵深层次开掘。因此,无论在选材,提炼生活,慑入角度和写作过程,他都能出入自由,左右逢源,收入在《风中的马车》里的近几年的诗歌,其面貌不断翻新变化,如《五毛钱之歌》,普普通通的五毛钱,在郁笛的笔下,变得生动活泼了,变得有感情了,变得耐人寻味了,唤起读者一种崇高的感情。《公共汽车在雪地里徘徊》的头两句:“一只硕大的,城市的脚。/穿着平民的鞋子。”写得多绝!将司空见惯的公共汽车概括到家了,引起读者深深的思索。《克拉玛依一个名叫九月的酒吧》笔触深入当代最新生活,写出繁茂生活的背后,有更深重的忧伤,十分深刻。而更打动我心的是那首《包工队在我的隔壁架起了炉灶》,写出最底层的民工在城市里是怎样生活的,写出他们的悲酸,他们的梦想,他们的苦中作乐,更可贵的是,诗人从内心深处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我能说些什么呢?/我来自你们同样的村庄。”读这首诗的时候,我感动得热血沸腾,连眼泪都掉下来了。我想,这样的诗不是任何人都能写出来的,我们许许多多的所谓文人根本就没有这份感情了,即便像我,虽然也是农民的儿子,从小和他们是一样的溅民,但长期的城市生活已磨钝了那份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假洋鬼子,哪里还能写出那样情感的东西呢?

当然,和所有艺术家一样,一个作家,一个诗人,在连续不断的艺术创作活动中,也在自觉不自觉地提高着自己的精神质量,同时,也在自觉不自觉地为自己在前方树起一座永远飘浮的精神高地。这座高地的存在,使作家快乐,也使作家痛苦。作为诗人的郁笛也不能例外。他的许多诗作,虽然切入的角度不同,但大抵抒发的多是这种情感。《为自己的怀念埋下伏笔》叹息夏天的短暂,秋天的不期而至,叹息秋叶的纷纷飘落,那种对于时光的无奈,对于理想的渴念溢于言表。《我梦想的姿势正渐次消失》写得孤独忧伤,但心中那线明亮的光在前方闪烁,“我无法亲临的,那清泉之侧,/谁在高山仰卧……是什么闪电划过我短暂的晕眩。/她离我飞翔的高度,有多么遥远。”《我却知道这短暂的降临》是一首多么深沉的怨艾诗,仿佛怨天,但更多的是怨自己,“在生命遗失的重量中,是谁在一步步将我掏空,/把青春的余烬,点燃于午夜的窗台。/而时光,于多久之后,/把我沉睡的头颅照亮。”如此等等,都是为那个精神的高地而痛苦,而忧伤。而我则更喜欢他那为数不多的充满昂扬情调的诗作,《愤怒的胡杨》写得多么饱满,“青草枯黄了季节仍在生长,/一笔又一笔深红的重彩,/涂染了一座寂静的山谷。”透出胡杨在消亡的季节怒放鲜艳的激情,给人一种结实的美,同时又联想到自身的爱情,拓展了意境。《亲爱的母狼》写得那么旷远,那么傲岸,在母狼勃发的生命启示下,“哦,亲爱的母狼,我愿意,循着你的声音,/再一次远行。寻找那些失足于山崖间的断臂者们,/留下的骨骸;寻找他们曾经丢失的信心,/和另一些年代里的,纯真爱情。”显示出更加成熟的精神境界。

除了写较为厚重的社会和人的深层精神的诗歌以外,偶尔郁笛也像姜太公似的,高坐在河畔,于生活的河流中悠闲地钓几尾欢蹦乱跳的鱼。《一些早晨的清贫或者快乐》写得那么活泼可爱,饥饿的麻雀却在枝桠上叫个不停,“清贫的我”于是获得启迪,从而在麻雀的翅膀下面迎来快乐。《纸做的书包》写得多么充满童趣,多么具有诗意,同时又深刻地道出人生的真谛,其实每个人心里不都装有那么一个纸做的书包吗?谁不为那个纸做的书包而欢悦,而忧伤,而痛苦呢?《激情的泥石流》将内心写得那么混乱无序,教人不可捉摸。而我特别要说的是,在郁笛的诗歌中鲜见爱情诗,在《风中的马车》中,只见那么一首《庙尔沟小镇的简单夜晚》,可这个简单夜晚写得真是不简单,那稍有点克制的爱情燃烧得那么刻骨铭心,仿佛这一个夜晚的一切就把一生的爱情完成了似的。

经过千锤百炼的诗歌训练之后,郁笛有时又回到前面那种某时某地某景的诗歌素材中去了,然而这时的写作,已经完全不同前期了。可以说,现在这类诗歌与前期这类诗歌其质地有了根本的不同,收入在《风中的马车》的第八辑“北屯以北”里的几首诗,就是这类诗歌的代表。假如说前期这类诗歌是一棵棵美丽的小草的话,那么现在这类诗歌就是一株株参天大树了。由于对于西域文化、对于少数民族生活的谙熟,加之对所写对像深入的思考,使得现在这类诗歌剔除了前期这类诗歌的美丽轻巧、意像重叠的诗风,进而形成一种情思饱满、从容敦实的写作风骨。北屯以北:北屯,多尔,布尔布津。白哈巴:哈纳斯湖畔之断桥。克兰河谷:孤独的桦树林与我彻夜交谈。阿勒泰:写在桦树皮上美丽的传说。这一组诗写得结实、精到。尤其是“阿勒泰:写在桦树皮上美丽的传说”,真是激情饱满,意像美丽,文字结实。有对阿勒泰人文景观的咏叹,对大自然近似于膜拜的赞美,同时也有对生存在这里的马背民族自由散漫生活的向往,整个诗里更有阿勒泰这片土地的质地。可以说,这首诗,是这一组诗的极致。

在新疆文坛,有些朋友认为郁笛的诗歌只有美丽和温厚,言下之意,郁笛缺少深邃的思考;有些朋友认为郁笛缺少铁骨铮铮的血气;甚至有些朋友认为郁笛的诗歌没有突破。我觉得,大概是这些朋友没有认真仔细地读郁笛诗歌的全部的缘故。当我读完这部《风中的马车》,却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我认为,郁笛是一个踏实的诗歌探寻者,他的探寻,使他获得了丰硕的果实。他的诗呈现各种姿态,他在不断地突破自己,也因此,他的诗意蕴深厚,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概括的。郁笛还年轻,以他坚韧不拔的个性,我相信,他会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诗歌金字塔的!

                                                                乃  亭

                                                        2002年12月2日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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