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小说家赵光鸣发表了他的新作《两间房》（载《绿洲》2005年第1期），我觉得这是他的又一部力作。一个篇幅不算长的中篇，却是那样的撼动人心，慑人心魄，里面的人物和画面久久地在脑际闪现，令人长久思索。

小说写的是天山脚下一个荒僻的村子——马莲窝子的人和事。作品从主人公八里和油布在照壁山烧石灰闲着无事于厕所里偷看女人被人发现从而向他们灌粪写起，写到他们回到马莲窝子，八里渴望见到自己昔日的恋人富豆，不料富豆因为母病经济拮据不得不和收草鸡的五槛好了，八里咬了牙，认为爱情的挫折来源于穷困，决心在新修的公路边盖两间土块房子，开个大盘鸡饭馆，并且付诸于行动，可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两间房子盖起时，才得知那公路是一高速公路，开饭馆成了泡影。与此同时，油布因为各方面的不顺心，满肚子窝火，在村里里狠狠美美地打了一架，随后去了城里。其间，有了先爱油布，后爱八里的女青年珍珍的加入，形成一个淡淡的不甚明显的三角恋爱。如果只简单地按这个线索写下来，这个作品就单薄多了，作家的高明处，是在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中，全方位的展现马莲窝子全社会的精神风貌，写了村长刘德发，写了八里的父亲老栓马，写了苫布，写了浇水，写了打群架……等等，使作品形成一个两头小中间大的菱形的故事结构，使故事和众多的人物搭配合理，恰到好处，达到了完美的艺术效果。

其实，一部小说的素材如果有了，安排一个合理的结构对一个作家来说，是不很难的事情，难的是塑造好小说里的人物，写出作品的总精神。只有所写的人物在作家的心里活了，还有相应的写作功力，才能使人物在作品里生动起来。可以说，塑造人物是小说的中心任务。《两间房》里的人物很多，然而个个都栩栩如生。这足见作家把握人物的深厚功底。八里、油布、德发、老栓马、富豆、珍珍，连没有出场的蓝毛，都表现得活灵活现。没有对生活的熟悉，没有对所写人物深刻的感受，没有刀削斧刻般的文字能力，根本做不到这样。八里这个人物，塑造得特别成功。这么说吧，八里纯粹是一个倒霉蛋儿。小说一开始，就写八里的倒霉。油布这个坏籽儿长期在厕所里偷看女人，看了好几个月，什么事儿都没有，可是他八里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也去偷看，惟一的一次，什么也没有看清，却让人家发现了，七八个人押住他，给他嘴里灌粪。你说他倒霉不倒霉？他和油布一起回到马莲窝子，怀着很大的热情去看富豆，可是怎么也见不到富豆，那些天，占据他心里的只有这么一个事，就是想见富豆，然而及至见了，还没有把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便发现富豆不对劲了——富豆跟五槛的关系不一般了，她跟别人好了，这个打击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巨大的，是天塌地陷的，然而八里算是坚强，他反思这个结果是因为穷，于是咬紧牙关下决心在新建的公路边儿盖两间土块房子，预备开一个大盘鸡店。他几个月苦干，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谁知这条公路是一高速公路，他所有的希望顷刻化为泡影，他的精神几乎被击溃了。看了这部小说，觉得这个小伙子真是倒霉透顶了。真是这样的。然而如果仅仅写这个人物的倒霉，也是一个好的人物，但这个人物没有大的意思，显得单薄，作家赵光鸣也不是这么简单，作家分明对这个人物寄予了厚望。可以说，这个人物代表着我们人的希望。这个人物即使这么倒霉，但并没有沉沦，没有堕落，反而在逆境中处处放射着精神的光彩。他是老栓马的儿子，是在老栓马的呵护下长大的，受着这位具有传统美德的父亲的巨大影响长大的，因此他的身上闪烁着传统美德的光彩。父亲拒绝了蓝毛报恩派人送来的一万块钱，可是当他知道那一万块钱让派来的那人贪掉了，心里生出了不快，说，不如当初拿了好，就在这时，八里说，不是自己的钱，拿了心里不得安宁……等等，坚定地认为，父亲当初的决定没有错。表现出这个年轻人即使穷，也没有失去做人的基本准则，捍卫了自己的尊严，人性道德放出了光彩。另外，在他发现富豆和五槛的关系的时候，不曾表现出一个穷人的寒酸小气，将自己的五十块钱向那个桌子上一摔，走了，接下来，从内心也没有责怪富豆，而是理解原谅她，给人一种宽宏的气度。尤其是，当珍珍向他施爱的时候，他想着朋友油布，不去接受这份爱，而当油布到了大城市，他一直关心的是油布对珍珍的感情，在逆境中为别人操心，直到最后，当他知道油布在城市里找到了新爱，才接受了珍珍的爱。这个感情的过程和转弯，渗透着一个中国男人的思想道德，闪烁着美丽的光彩。我觉得，作家对他的八里是满怀着热爱的。这个中国下层人在逆境中即使如何挣扎，其生活的态度，永远都是积极向上的。

油布也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之一，在创造八里时，作家一定是要创造这个油布的，因为油布与八里在艺术上可以看作是对立的两面，就像一架车上的两个轱辘一样，是生活中两类人物的代表。在这部作品里，真是缺一不可。如果说，作家在八里身上寄托着传统美德的话，八里明显地带有理想性，而油布，却更像今天的年轻人，更加接近现实，在他的身上，少了传统道德的约束，他的处事方式，多听凭自己的心声。在照壁山，这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身边没有自己的女人，于是他就在厕所里偷看到这里旅游的女人，他才不管这是应该的还是不应该的。跟八里回到马莲窝子，他也找不到自己的出路，烦闷不堪，整日待在自己那个大家里，三个哥哥三个嫂嫂，又各有一窝娃娃，时时刻刻的吵闹更使他心绪不宁，晚上还要听几个嫂子的叫床声，他的精神简直快要爆炸了，就在这种时候，出现了浇水纠纷，正像瞌睡了给头底下塞来一个枕头一样，他要的就是找人打一架，可以说，“马莲窝子三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争斗”是油布一手挑起来的，他这一架打得真是淋漓尽致，打得充满激情，他执着家伙面带笑容打来打去，打得太痛快了，连他的对立面都说，这家伙疯狂了。事后，呆不住了，他也正需要走人，于是进了城。油布活得无所顾忌，痛快淋漓。我觉得，油布这个人物，更加接近人性。他跟八里站在一起，在艺术上，珠连璧合。我个人真是喜欢这个人物。作家将这个人物塑造得极其成功。

对于中篇小说来说，有一两个人物能丰满起来，就该是不错的小说了。历史上，有很多著名的中篇小说，也就有那么一两个丰满的人物。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就不能不惊叹作家赵光鸣在《两间房》这样短的中篇小说里，可以塑造出这么多有血有肉的人物。那个具有传统美德的老栓马，那个因为家族小而有些怕事的苫布，那个为了母亲而牺牲自己爱情的富豆，那个虽遭非议却心地健康的珍珍，那个想活人而又无可奈何的七婶，那个有点钱就有些硬气的五槛，那个跟村长睡觉又爱说三道四的六瘸子的婆娘，那个仗势欺人的德盛，那个隐居在荒僻小村子的知识分子韩老师，等等，无论出现在作品里多长时间，占多大的篇幅，个个人物都极具个性。他们一投足一顾盼，一举一动，仿佛都要从纸面跳将出来。我尤其赞叹作家所写的村长刘德发。这个人物塑造得真是太好了，他太有代表性和典型性了。在我们国家，最基层的村长，有很大一部分人，就是德发这个样子。不能说这种人不聪明，不能说这种人没有能力，他很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做什么，在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做的，说的，都能恰到好处。他能把这个村子玩转，换一个人，未必能玩得转的。可是，他也不见得要干好事，不见得要把这个村子搞起来。你看他，平日里无所事事，老在那个小商店里喝酒，胡说乱谝，而脑子里整天想的，是哪个女人可以搞，搞了这家的，再搞那家，连作家都这样写他“这个胡球乱日的家伙”，他学会了玩这个村子，学会了堕落的享受。这就是这类人骨子里的东西。我觉得作家的眼光，真是太犀利了。这个人物无疑增加了作品的深度，是这个作品里不可缺少的典型。另外，还有一个人物写得十分精彩，就是从来都没有出场的蓝毛。这个人，人家对他有一点恩惠，他就记一辈子，永远要报答，他的事迹和精神，使我几次激动，不能忘怀。

读赵光鸣的小说，你会感到一种特别的味儿，他所描绘的那些环境，那些人物，他们的精神气质，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包括作家的叙事语言，都与中国文坛内地主流作家所写的东西迥然有异，就像茄子放到西瓜堆里一样，你可以感到他小说那种骨子里的独特性。或者说，在文学气质上，他与主流作家大相径庭。我们一般赞美某个作品，具有独特性，具有个性。那肯定是，它与主流作品的某些东西不同，有新颖的地方。我觉得，在小说的写作技巧上花样翻新，容易让读者感到，同时也容易引起赞美。而更难的是，小说的文学气质的不同。而这个不同，却是不容易被发现的，也就不容易引起赞美。只有长期地读他的小说，一点一滴地渗透，才能一天一天地感受到。赵光鸣的小说其所以文学气质独特，除了西部自然环境迥异于内地，生存状态迥异于内地，所写的人和事迥异于内地，更重要的是作家对生活有他独特的体验，对文学的审美有他独特的追求。或者说，他的整个文学修炼，是独特的。有了独特的炉子，才炼出了独特的钢。单从他的叙事语言来说，我们可以看到，《两间房》的语言，太简捷了，太地道了。它的简捷和韵味，我觉得来自于中国古典文学，尽管它的表层，已经不是古典文学的样子了，已经脱胎换骨，面貌全新，可是没有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形不成他今天这种语言的简捷和蕴藉。另外，它的地道，我觉得是他太熟悉他所写的这些人的语言了，他把新疆，或者更准确地说，乌鲁木齐周边的最下层人的语言——农民的语言，打工人的语言，流浪汉的语言，甚至小混混的语言，都很恰如其分地融化在他的语言中了。他的语言韵味是大雅，而表层，是大俗。所以我说，他的语言是大雅而大俗。听听，“你的眼睛耍了流氓，应该挖掉你的眼珠子，但是我们先要治治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跟我们嘴硬！”“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用他的菜刀说了话。”写到男女青年谈恋爱，“你不能把她当观世音一样供着。该做的事情就得做。做了她，就等于你给她盖了个印戳，盖了你的印戳，那东西才是你的，别人想要也不好再要了，为什么呢，你打上记号了么！”这些语言，来自于民间，太生动了，叫人看了就忘不了。

可以说，《两间房》是个小号的中篇小说，而它的内容是丰厚而深刻的。我们看到的是，中国的最西部，一个荒远的小村子，那儿的社会生活，那儿人的生存状态。小说虽短，可是它给我们提供的图象，是斑驳陆离的，它的故事关系，人物关系，是错综复杂的，人物众多，性格复杂而情感各异。我们看到了那些最底层的芸芸众生在生活的底流是如何挣扎，他们不同的人，都有着怎样的精神风貌，走着一条怎样的人生之路，它提供给我们思索和想象的余地太大了。我们可以想到历史对这些人的影响，文化对这些人的影响，社会对这些人的影响……还可以做更多的研究。这里特别要说的，小说的标题，是两间房，而作品的后半部，几乎都是围着两间房来写的。这两间房绝对不是简单的两间房，作家一定在这两间房上作了很大的文章。主人公八里，几个月来把全部的身心都放在两间房上，简直都要拼了小命，可是到最后，它什么用也没有了。当茫茫大雪下下来的时候，不注意，简直看不见它了。我猜测，作家写这两间房，是个象征，他好像暗示我们读者，由于我们人类智慧与生俱来的局限，也许我们终生想干的事，我们整日操劳的事，也许在一开始就注定它是失败的命运。。

中篇小说《两间房》，无疑是一部超拔的优秀作品，无论是显出来的，还是隐藏在背后的文学元素，都是值得我们思考和研究的。

                                                                   乃  亭

                                                              2005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