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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作品集》 |
努力把握复杂与深刻——评曾其祥中篇小说《斑点》 |
在中外小说史上,那些永不凋落的名著,如《红楼梦》和《复活》,《三国演义》和《悲惨世界》,甚至一些中短篇小说,如《第四十一个》和《项链》等,它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写出了人和人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深刻性。往往是,对人和人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深刻性的把握程度,将名著和普通作品分野开来,将大作家和一般作家分野开来。或者说,对人和人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深刻性的开掘,是小说的最重要的使命之一。 讲这个,并不是说本文要讨论的中篇小说《斑点》就能与上述名著媲美,作者曾其祥就能与曹雪芹和托尔斯泰比肩。不是这个意思。然而通过对中篇小说《斑点》的研读,的确可以看出,作家曾其祥在他的小说实践中,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十分重视对人和人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深刻性的把握。或者说,曾其祥小说的最大优点(相对当下新疆文坛),就是他写出了人和人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深刻性。 小说《斑点》,写的是中国西北某大城市一个公司到某一邻国谈生意购羊毛的事情。本来,谈生意购羊毛,是公司里一个很单纯的业务,但是这个很单纯的业务要由我们非常复杂的中国人来做,人就会将一些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这么一复杂,再加上对方也给这一简单的事情染上些复杂的要素,就会引发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就会有形形色色的人粉墨登场。就像线本来是简单的,但是给这线串上珠子,给这珠子上再串上些珠子,那就成了一个不简单的东西了。由此,小说便产生了。 曾其祥对自己所写的人和事,显然是烂熟于心的。他也懂得,小说最重要也最难的任务,就是塑造有血有肉性格丰满的人物形象。攻其一端,不及其余。曾其祥在自己多年的写作训练中,在人物塑造上下过大工夫。一般来说,让所写的人物直截处在矛盾的冲突中,刻划人物性格是比划容易的;可是让所有人物站在矛盾的一方,或者让主要人物都站在矛盾的一方,刻划人物性格就比较难。谈生意,购羊毛,是和某一邻国,可是小说所写的主要人物大都在我们的一方,还要将这些人物都写活,就见出作家刻划人物的功夫来。可以说,在曾其祥的小说中,只要人物一出现,他的性格就跃然在纸面上,哪怕是一些不甚主要的人物。比如《斑点》中的父亲和小婶,几个细节过去,我们就可以看出,生活把这一代底层人物弄得成了什么样子,多年的政治高压使得他们几乎没有了话语,虽然时代早已抛弃了那腐朽陈旧的东西,可是旧时代的精神阴影依然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像常年压在石头缝里的小草,即使石头有一天被搬开,沐浴了阳光,享受了微风,而它们依然抖抖缩缩。笔墨不多的苏主任和女翻译,几乎是小说的点缀,可是也各有神采。至于王翻译,陆副总和“我”,其性格就更具多面性,更复杂,所能折射出的生活和社会内容就更加丰盈富实。惟其如此,小说才有了更加深厚的文学内涵。 小说起名叫《斑点》,从表层上看,是因为小叔在三十年前叛逃到某一邻国,从而人生有了斑点,政治上有了斑点,家里人因此而半辈子抬不起头。在这次谈生意购羊毛出国做事的时候,“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寻找小叔。小说的主要人物应该是这个小叔(也就是后面出现的王翻译)。可以说,小说在塑造这个人物上,是很成功的。无疑,这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当你读完这部小说的时候,你会为这个人物感到悲酸的。三十年前,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着震惊中外的饥饿事件。“我”的奶奶,即小叔的妈妈,饥饿得几乎要断气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叔到生产队的仓库里偷了大约二十斤红薯和五斤稻种,却被人以“偷了二百斤稻种”而定罪,关押起来,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偷逃出去,投奔在大西北边陲草原的哥哥,可是哥哥家同样处在饥饿的边缘,添一张嘴,就像增加了天大的负担,况且,长期藏匿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恰在此时,在草原上发生了举世闻名的集体叛逃事件,于是小叔一咬牙,随着这一洪流,也是为了生存,叛逃到某一邻国去了。作者在这件事上的描述态度,显然对这个人物是抱着深沉的同情的。一般来说,普通的作家,在小说里处理这类受冤屈的人物的时候,都将这类人塑造得很善良,很无辜,甚至有些作家常常喜欢将这类人再拔高成有正义感有责任感的英雄。大量的右派小说就证明了这一推论。按照我们读者读小说的惯常思维,也期待着这个小叔是个美好的人物。可是曾其祥的高明就在于,他超越了作家创作的这种思维定势,也超越了读者欣赏的惯常思维,因为他对生活有更深的体验。他觉得,委曲和灾难并不一定使一个人的道德升华,也许恰恰相反,会摧毁一个人的道德堤岸,从而使这个人堕落。《斑点》中的小叔就是这方面的一个典范。当小叔在小说中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就成了王翻译。那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哟?满身满脸的猥琐相!可以说,当小叔以这个王翻译的面目出现在小说中的时候,一直到小说的结束,作者的描述态度都是鄙夷和轻蔑的。也难怪,请你看看这个王翻译,作为一个华人在国外,没有一点做人的尊严感,为了那么一点蝇头小利,跟在外国骗子的屁股后面,做着欺骗同胞的勾当,一举一动,活像一条无人理睬的癞皮狗!有着什么样的内心,就有什么样的风度,你看王翻译吃饭的样子,活像一头猪,在整个桌子上旁若无人,狼吞虎咽着别人不愿问津的鸡屁股和鸡脖子,在厕所里,陆副总掉了一两块美元,为了掩盖他的不自觉,陆副总故意踩在那上面走过了,而我们的王翻译,却将它捡起,如获至宝,抖抖那上面的脏屑,揣在口袋里。看着王翻译的一系列细节,不由得使人起一阵子恶心感。 如果只将这个人物塑造到此,应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艺术形象了。可是曾其祥并不满足于此,他在已经塑造得不错的这个人物的基础上,更加深化了一步,当这个王翻译在偶然间发现这次来某一邻国做生意的主要负责人是自己的亲侄子的时候,亲情使这个猥琐的男人的良心终于复苏了。由于陆副总的官僚作风,我方公司几乎马上就要钻进外国骗子的圈套的时候,就是这个让人恶心的王翻译,冒着生命的危险,偷送来了对方的真信息,使我方公司在几乎要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停止了脚步,转危为安了。 一波三折,在小说的写法上,不仅适应于故事的推进,而且也适应于性格的塑造和内心的深化。曾其祥的小说《斑点》中王翻译这个形象,可谓具有多面性,可谓深刻复杂,是一个丰满有力的艺术形象,塑造得很成功。 按说,一个中篇小说,有那么一个比较满意的复杂人物,就能撑起来了。其他人物点缀上去,就可以像模像样。可是,中篇小说《斑点》里的另一个人物,陆副总,也同样具有多面性。他的塑造,同样可以引起人的许多思考。像陆副总这样的人物,在我们的生活当中,可以说,比比皆是。只要你留心,在你的身边就有陆副总。他们把在当官的岗位上,并不把心思放在什么工作上,他们整日价琢磨的是,怎样把这个官当好,用什么方法能使上级信任自己,放心自己,怎样能够稳住这个官,或者再能上一个台阶,更不能将任何尾巴露出来,让人抓住。因此,他们学会了怎样开会,怎样讲话,怎样注意各方面的影响,遇到问题,怎样推卸责任。他们没有兴趣钻研业务,他们也知道业务的好坏和当官没有什么关系。除了当官,他们想的就是享乐,他们喜欢各种活动,因为活动后一定会有饭局,有歌舞厅,有乐子可享。有机会,他们就想法子出国,花着公家的钱到处看世界,还有人跟在屁股后头说奉承话捧着,多好。这次去某一邻国谈生意购羊毛,分公司经理“我”是业务负责,而出访小组组长却是总公司的陆副总。因此一路上就有不断的小组会,小组扩大会,任何场合,都有人讲重大意义,国际影响,十分滑稽。然而谁也不能料到,对方骗子的一件大衣,一个美女,竟将陆副总打倒,使他晕头转向,不停地做出错误的指令,险些酿成大错。这样的艺术形象,对于低能的作家来说,容易写他更多的劣迹,但曾其祥在把握他的这个总基调的前提下,写他对于别人的礼貌,他的克制,他的彬彬有礼,他平时对于男女事的严谨,更精彩的一笔,当他最终知道自己差点儿酿成大错的时候,他的精神几乎陷于崩溃。并且,坦诚地向“我”认错。这说明,陆副总的良心并没有泯灭,作为本来人的他,实际上也是相当纯净的。那么,读者就会在心里发问,陆副总当上官怎么就会是那个样子呢?由于对人物做这样复杂的塑造,就会使欣赏者思考得很多。想到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体制,想到产生有害东西的温床。 因为人物形象的丰满,中篇小说《斑点》让人感到沉甸甸的。出国谈生意购羊毛,本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可是由于有各色人的出现,就构成了深刻复杂,纵横交错,色彩斑驳的外在画面和精神画面。掩卷之后,就会陷入深深的思考。小说标题叫《斑点》,实际是大有深意的。表面上看,小叔(王翻译)的政治上有斑点,其实,斑点何止于此,难道他的人性上精神上没有斑点吗?再想想,我们的陆副总身上没有斑点吗?苏主任身上没有斑点吗?最后,我们不能不想到,中国社会体制的斑点和政治生活的斑点。想到祖国和民族的前途。能将这么多的斑点纽集在一个故事当中,可以看出曾其祥的阅历功夫。无疑,《斑点》具有很深刻的批判性,暴露性,使人性的丑恶面暴露在阳光下,并进而挖掘出产生形形色色丑恶的深刻的社会根源,提醒我们思考,从而达到文学的审美效果。 当然,中篇小说《斑点》也不是尽善尽美的作品。我觉得,曾其详在做活上还是过于笨拙了。因此,我想说,《斑点》是块璞玉,只有精雕细刻后才能是一块美玉。好在曾其祥已经觉醒到这一点,他正在加强各方面的艺术修养,以他那种大器的精神,我相信他会在这方面超越自己的。 祝愿老曾今后写出更上层次的作品! 乃 亭 2004年6月2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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