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戴广德出版了他的诗集《清凉的小溪》，我感到十分欣喜。这是他将近二十年诗歌精萃的汇集，二十年的耕耘，在今天，终于收获了。

纵观广德的诗歌，他的写作态度是真诚的。他的每一首诗，都像是自己和自己说话，像一股一股溪流，流过敏感的心灵，遂发出筝筝的声响。当然，他时而低吟浅唱，时而激情热烈，时而从容稳健。在这部《清凉的小溪》中，恐怕很大一部分是那种随感式的。如“红土路”“寝室”“雨夜黎明的时刻”“雨”等都属于这一类，这些诗歌写得短小精悍、隽永美丽，从生活中一个小情境入手，提炼那让人倏忽怦然心动的诗意，激发人的遐想。在某些人看来，也许觉得这一类诗意境不够开阔，份量不够厚重。而在我看来 ，随手捡拾生活中具有诗意的星星点点，并非每个诗人都可以做到的。这些诗，比起那些什么节日到了就讴歌什么节日，比那些写得云里雾里的所谓后现代主义的诗歌，要好得多了，那些东西长是长了，可不能使读者获得哪怕一星半点的美感。

广德是一位诗人，而他所从事的职业是中学教师。从他走上社会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岗位。我知道，他是非常热爱他的这个事业的。心内有这浓浓的情感，便可以写出这样绵绵的好诗。听听“我清凉的小溪”中他的歌咏吧：“我想，人难得一块土地／在上面劳作生息／我想，人难得一条小溪／在里面把疲劳擦除，烦恼洗涤／感谢真主，我得到了／几十颗纯真的心灵／便是我可爱的土地／数十双渴望的眼睛／便是我清凉的小溪”，写出一位人民教师多么高尚的灵魂，写出作为人民教师的诗人怎样崇高的精神境界！“少年，不要忘记”写得从容不迫，是校园还是教师对即将离开学校的毕业生那么殷殷的叮嘱？既然留不住你，“我铺成一条小路／并在路边的岩石上刻下你的名字，”然而你走了，“坐在窗前的那张椅子／还留给你”，但假如你征服了大海，也不要忘记，曾有人将你挽留“更有人将你期待”。关于这样的诗，广德有深切的体会，因此就写得很好。

在《清凉的小溪》里，爱情诗占的成份不多。但那有数的几首，首首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等你在雪中”，虽然身处大雪冰封的北国，但心里时刻想念着内地昔日的意中人，于是在寒冷中感受到了春天，“等你在雪中／等你在孕育春天的雪中”。“我走在初春的小路上”写春天的温暖，春天的美丽，更写爱人的温暖，爱人的美丽。“如果所追求的爱只有痛苦”是诗人被爱情征服了，诗人纠缠在爱情的漩涡中不可自拔，因此诅咒爱情，痛恨爱情。而“等待”却是从这种爱情中超越出来了。“等待”写得很长，却并不乏味。假若“如果所追求的爱只有痛苦”流露出诗人在爱情把握上略显稚气的话，那么“等待”则表现出诗人已经超越了情感的本能，从而升华出一种冷峻的精神。读了“等待”，会感到站在你面前的诗人是一位沉着稳健的男子汉了，他等待着心中的她的归来，同时又有对生活对世界的深邃思考，将爱情与人生的大背景联系在一起，思想显得十分成熟，感情也便变得刚毅，智慧于是圆融了。戴广德的爱情诗，不是那种纯粹的爱情诗，他的爱情总是与他所处的社会背景、生活状态关联着，因而显得有了更多的内涵。

现代诗在上个世纪末期于中国诗坛很盛行，戴广德恰是这个时候开始习诗的，因此他的诗也多少受到现代诗的影响。然而戴广德并不像当时一些诗人那样将西欧的现代诗生吞活剥地照搬过来，而是采取既吸收又摈弃的态度，只吸收现代诗的营养，而摈弃那些不合理的成分。因此，戴广德的这些诗，没有过于晦涩难懂的意像，更没有看毕不知所云的东西。因为吸取了外来的某些形式，便打破他原有那种过于完整，过于呆板的状态，而使诗的意像充满变化，同时，因为无序意像的叠加，反而使人感到诗背后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虔诚”就是这样的一首诗，整首诗虽然不长，但意像并不连续，而意像与意像仿佛在底层有着共通的东西，意像所指虽然模糊，但是明显觉得，这诗是有一定深度的。“风的魔力”也是这样，虽然很短，但一会儿是风，一会儿是鸽子，一会儿又是气味，一会儿又是冰河，在表面的意义上，很难找到连通的线索，然而它们所指的，仿佛是遥远处同一个更模糊更庞大的东西。“痛苦”则显得有点儿荒诞，蚂蚁坐在台阶上观赏风景，死亡躲在门后，保险守在门口，而无头尸体竟能窜出院墙，等等，都叫人摸不着头脚，然而联系纷纭复杂的生活，却又觉得这诗并非无病呻吟。

另外，广德也有一部分批判现实的诗，比如像“虽然冰冷的巨掌”，这首诗让人体味到冰冷的巨掌的象征意味，也体味到“小片丛林”的勃勃生机。诗人显然有着对生活的强烈的批判立场，这一部分诗他也显得不少。但写的最好的应数“酒后醉语”，这是一首长达30节的组诗，每一节都像灿烂的珠子，发出耀眼的光辉，而“酒后醉语”是一根绳子，将这数十珠子串起来，成为美丽的项链！这组诗充满哲理，充满生命的体验。“酒后醉语”应看成是戴广德的代表诗。

读完《清凉的小溪》，觉得广德是有很大收获的。掩卷深思，广德的诗也有弱点。广德写诗，多从眼前事物出发，进行思索，生发，缺少更加宏阔深厚的社会背景，另外，广德诗在句子上虽有意像，整诗却以意绪相连，缺少浓郁的含蓄。我想，广德应加强读书和磨炼，以他的高度事业心，今后在诗歌创作上一定会有更大的收获！

                                                           乃亭

                                                  2002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