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史上，作家的声名和地位在当世往往并不完全取决于作品的文学质量，作品不怎么样的，有可能声名显赫，而写出一些精典作品的作家，却可能默默无闻。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时代发展到今天，这种状况似乎也没有多大改变，声名并不与作品质量相匹配。新疆的小说家中，我所知道的如赵光鸣，尹俭，刘岸……等，其文运就不佳，他们一些作品，跟当下中国红得发紫的一些作家作品相比，并不逊色。但遗憾的是，他们的名字，却不在相应的位置。

近读刘岸几个短篇，那种感受就更深。

刘岸的这几个短篇，背景都是遥远而荒凉的。这与刘岸的阅历有关。刘岸出生在新疆，高中毕业后上军校，遂在遥远而荒凉的边界地区服役。有了这样的生活，才有这样的小说背景。无论是《长歌：头和青卵石》里面的库拉提，还是《雪地印象》里面的雪山戈壁，以及《闪光的冰河》里面的草原雪山，全给人以遥远而荒凉的印象。将生命置于这样的境域里，生命就显得太弱小，太卑微，而自然，则过于张显，过于广大，甚至对于人都有些压迫了，正因此，中国正统小说里的人文关系淡化了，而人对自然以及生命感应的状况增强了，于是产生了刘岸这一系列小说的艺术氛围。也许由于刘岸对遥远和荒凉有着极其深切的体验，因此在我阅读他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也被带到遥远而荒凉的境地。不知道为什么，读刘岸的文字，感觉比中国主流小说众多的近距离描写显得悠远而深邃，有种新鲜的陌生与把握不住的趣味。可以说，相对中国主流小说，新疆一些小说家的小说是异质的，刘岸的小说自然属于此类，因异质而独特，因独特而弥显珍贵。

另外，刘岸是一个捕捉心理的高手。可以看出，在表现方法上，刘岸的小说脱胎于西方现代派小说，捕捉心理是西方现代派小说不可或缺的。但这并不是说脱胎于西方现代派的中国作家，都能像刘岸这样捕捉心理。刘岸的小说，事实上就是心理小说。他的整个叙事工程，架构故事，线条呈现，骨子里是通过心理完成的。叙事中有心理反应，写景中有心理反应，介绍人物也有心理反应。没有对人，对事物清晰的洞察，是不能有这样深刻而准确地把握心理的能力的。

更重要的是，刘岸在他的整体小说架构中，在表层的叙事外，最终存在一个大的有份量的核心，他像围猎似的，慢慢逼近这个核心，把读者不知不觉引领到人的灵魂根部那里去，他仿佛用无声的语言高喊，人是什么东西？人为什么是这么反应？灵魂是什么？何谓人性？何谓理性？可以说，刘岸的几个短篇小说中，揭示人性，宏扬理性，是其根本旨趣。写人，表现深刻的人性，宏扬伟大的理性，难道不是文学最终的目标吗？

《长歌：头和青卵石》写的是帕米尔高原一条峡谷里一个名叫库拉提的地方，“我”和连长巡逻，到了牧人的帐篷里，发生的故事。曾经打死过老虎（或者豹子）的阿尔伦，因连长与他玩笑，用预先打死的雪鸡与他打赌……而遭到善意的奚落，更要紧的是他的未婚妻也对他前仰后合地笑。这可怜的“英雄”忍受不了这种奚落，离开帐篷，于山涧自杀了！这是一个悲剧故事，其背景荒凉寒冷，广大的山地，稀少的人……但当我读完，心灵却得到了振撼，那是一个人尊严受挫的绝望，是对“尊严”的自救和悍卫。尽管在那遥远而荒寒的地方，尊严也依然比生命重要。

《雪地印象》是一篇探究人性与兽性的哲理小说。在写法上，作家在写实的基础上运用了一点荒诞的手法。背景同样很荒凉，在无人烟的大西部的雪地里。此篇分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在戈壁雪地上，两个人与狼的对峙，另一部分是一个人与一条狗与广大无边的雪原对峙。作家将生命置于生命的极限，即置于生死边缘，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无论是人性还是动物性，就会像细菌在显微镜下一样暴露无遗。当两个人遇到狼群时，爷爷与“我”用尽全力歇斯底里学狼叫，竟将六七条狼吓跑了，于是爷爷得出了“在狼窝里就要学狼叫”的人生哲学。而当“我”与狗“虎赛”在雪原里迷路时，“虎赛”的忠诚，“我”的背叛，写得淋漓尽致。显然作者在这里展示给读者的是，谁是人？谁是兽？这篇小说是对人，对文明的追问，它的人物和故事真是简单得很，但其内含则十分丰富，让人联想的很多，是对“兽性”的深刻批判。有意思的是，小说用荒诞的手法写了“我”吃掉“虎赛”后，披上“虎赛”的皮，最后变成一条狗，在朗颂美丽的诗歌的时候，发出的是狗的汪汪的叫声。想想，在生活里面，这样朗颂诗歌的人还少吗？

《闪光的冰河》写得十分惨烈。写了猎人与狼，写了仇恨，写出了硬汉。这篇小说让人读后十分感动，作家似乎是对英雄主义硬汉的赞颂，但似乎又是对这种东西的反思。作为小说，作者完成了形象和感情，写到了根部，已经很好了。至于《走过河是岸》，虽也是边地生活，但其旨趣与刘岸主要短篇小说则不同，它好像把镜头换了个方向，是在写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写谅解，写心胸。

总之，刘岸小说所探讨的是人灵魂根部的东西，是深刻的。他在揭示生命本质的同时，在远处，深深地呼唤着理性，呼唤着文明。刘岸的短篇小说，其质量是上乘的。

                                                         乃　亭

                                     ２００６年１０月２０日　　　于三桶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