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革命是中国社会一个特别重大的事件，它不仅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灾难，而且也摧毁了我们的精神体系。巴金老千呼万呼，要建立一个文革纪念馆。这段历史，不应该很快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可惜的是，我们太善于遗忘了，不要说七八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年轻人，就是六十年代以前出生，亲历过“文革”灾难的人，又有多少人在反思它？多少人还提及它？心都被“权”和“钱”占得满满的，什么还能挤进心间？多少重大的问题，多么值得反省的问题，中国人都会轻松地将它当手纸一样地扔进便筐里。中国人大方的时候，比慈祥太后还大方，小气的时候，连一个钢蹦也不让。

一个善于遗忘灾难的人，还有可能重蹈灾难的覆辙。

一个善于遗忘灾难的民族，也有可能重蹈灾难的覆辙。

青年作家尚崇龙出版了他的新书《漂流的花朵》，其中一个重头部分，就是“文革童年”。崇龙出生于1960年，文革开始时，他不足六岁，然而不幸的是，灾难降临到他头上了。一个不足六岁的孩子，何以与文革有关？其实，只要是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哪个又能与它无关？当着公社干部的父亲被打成了“反革命”，这一家就像河床里的麦秸垛被洪峰摧散了，母亲不堪重压，被迫离家出走，父亲因批斗而逃离。年幼的姐姐和年幼的崇龙被这突然的打击弄晕了，一下像跌进冰窖里，不知所然，只好住进年迈的祖母家里。一个正处在花咕嘟年龄的孩子，正应该被爱的光辉所沐浴，而他们的头上却压上了“黑崽子”的大帽子。正因此，生产队里扣发两个孩子的口粮。过年了，别人欢天喜地地庆贺呢，而崇龙却被逼得挨家讨饭……读到这里，许是朋友的缘故，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我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收集在《漂流的花朵》“文革童年”里的数十篇文章，是崇龙亲历的生活点滴，崇龙将他亲历和眼中看到的怪诞而悲惨的生活作了忠实的记录。可以说，这是一个亲历者对那个时代的控诉！“银花河的‘怒吼’”写的是二流子有娃如何起劲地在文革中表现“人性恶”，二流子，又懒又穷，没人看得起，文革却是他的天地了，人不能成人，鬼就能成鬼了，这是千百年来牢不可破的真理。二流子扬眉吐气了，随便到别人家逼着要饭吃，把带地主帽子的人打死，用各种方法整治“地富反坏右”，可以说，鬼把鬼作到尽头了。《十二岁的反革命》写作者在参加的无数次的批斗会上，第一次看到被批斗的是十二岁的李保卫，反革命，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事，要清算。一个脸上还没有褪去胎毛的孩子，在大会上，会说：“我有罪，我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反动秃顶，罪大恶极。”我真的怀疑，这孩子对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是否了解，可他就在被批斗的台子上说着，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想一想吗？一个无端地被戕害的孩子，被逼着说假话，如此反复地锻造，日后，将会成长出一颗什么样的心灵？在今天看来，这真是荒诞之极的事情，可在那时，却司空见惯。“无法原谅父亲”是写父亲在几次被批之后逃离的事情。我觉得，此文写得真好，好在绝对真实。真实得像铁钉钉在木头上一样。一般人写文革，写被害人，都把被害人写得品德高尚，好象文革里被害的都是高尚之士。要是父亲，那就更高尚了。其实稍微想一想，那是一个全国性的那么大的运动，害的人何止十万八万？怎么可能被害的人都是高尚的呢？崇龙写父亲，依照客观真实，既写了父亲的冤枉，也写了父亲的自私，猥琐。这就能更客观地反映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的被害人，比那些平庸文章更深一层。另外，“惧怕泥塑”，“想死而死不了的伯父”等，都针针见血，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漂流的花朵》还收集了称作“如缘人生”的十数篇文章，都是写他工作以后所遇到的人和事，这些文章写得很温和，很亲切，很简约，像和读者面对面地聊天。从这些文章里我们知道，崇龙和女儿的关系，不像他和父亲的关系了，他特别爱他的女儿，为女儿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月儿”，一篇是“父亲节，女儿送我一束花”，“月儿”像是速写，大刀阔斧写出女儿的出生，女儿的天真，女儿的聪明，字里行间充满了父爱，在我放下有关文革题材的文章后读这篇文章，禁不住流出幸福的泪。“父亲节，女儿送我一束花”是写女儿17岁时，在父亲节，给爸爸送了一束花。作者太感动了，为了女儿那束花，他回忆了女儿成长的全过程，女儿小时候遇到的小小的困难，女儿的懂事，女儿对爸爸妈妈的理解，都让为父亲感到满足，因满足而对自己看似不周而实际很为正常的所作所为不断自责，这怎么能不感动着我？另外，还有一篇“诗人王洛宾”，写得也好，写民歌大王王洛宾，他看出歌王其实是个真诗人，文里对王洛宾的歌，和王洛宾少有的诗，进行分析，处处显示出崇龙的眼力，是崇龙难得的好文章。“闲侃”是十几年前写我的一篇文章，不是因为写我，我就说它好，它真的写得特简捷，把我的几个特征抓住了，我的同事看到这篇文章，说写得太像了。“父亲去世上我没哭”和“无法原谅父亲”两篇写父亲，可以看出崇龙对父亲的态度，在这一点上，我很敬重崇龙。因为他没有因为是父亲，就粉饰他。生活中的父亲是个什么人，就把他写成什么人。这就是崇龙，不是其他人。他的父亲，的确不可爱，为什么要将他写得可爱？有人可能觉得崇龙不爱父亲，崇龙也许认为自己不爱父亲，可我不这么看，父亲死了，崇龙没哭，直到送走父亲，崇龙的确不曾流泪，可是送毕父亲那个晚上，和表哥在一起，提起当年因父亲而受罪的人，他和表哥抱头痛哭，看到这儿，我也流泪了，崇龙这时的哭事实上是很复杂的，说他不爱父亲，是他观念上不想爱父亲，如果他真的不爱，怎么可能为了几句话而抱头痛哭呢？这个痛哭，事实上是，有对父亲的爱，有对父亲的恨，有对这一切不可逆转事实无奈的强烈不满，是对社会和人，对上天的强烈的控诉！

崇龙在儿童时代，太可怜了，社会对他不公，父母没有给以应有的爱，小小的心灵受到残酷的损害，他对父亲，对社会，可以说，问心无愧。他不爱父亲，甚至恨父亲，这是一个悲剧，但我们欣喜地看到，这个悲剧没有沿袭下来，崇龙是那样地爱自己的女儿，女儿也是那样地爱父亲。让那种不健康的东西，随时光流去吧。

总的来说，散文集《漂流的花朵》是崇龙记忆中的人和事，崇龙写这些，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摆出事实。真实让他的作品有了一定的份量。我高兴地看到，崇龙从《走在帕米尔的路上》到《漂流的花朵》思想含量的提高。但毋庸直言，崇龙写文革的题材，显得匆忙了些，有些粗糙，少了更深更理性的思考，也少了更完美的艺术处理。那些素材真是很好，也许崇龙以后会重新再写，经过思想磨练后的崇龙，下一番工夫，每一篇，都能写成杰作的。

崇龙是个谦虚的人，是个认真的人，我相信，他会一个阶段一个脚印的。

                                                        乃  亭

                                          2005年10月28日   于三甬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