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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作品集》

还未冲出牢笼的困兽——序《尹俭文集》


在新疆青年小说家中,温亚军算是突围出去的一个,他的作品在全国各地刊物上发表,《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也常有选载。早年他曾对我说,新疆的青年小说家中,他最佩服尹俭,尹俭最有希望。那时候,我和温亚军与尹俭都是要好的朋友,彼此了解,对温亚军的估价,我也是赞同的。因为,我心中也认为,新疆青年小说家中,尹俭是最有才华的一个。

我和尹俭相识,近二十年了。他很多年住在南梁,和我的单位很近,所以我是三天两头跑向他那里,和他瞎聊,聊社会,聊人生,聊文学,聊朋友。尹俭常说,我和乃亭是三五天要开一次笔会的。可以说,尹俭是知道我的一个人,我也是知道尹俭的一个人。这样说,倒不是说,接触多的人,就一定相知,可我和尹俭,应该说都是能知道熟悉的人的人,说我们俩相知,我有这个自信。我以为,在人群中,尹俭的悟性,是上乘的,尹俭的激情,也是上乘的。

最早读尹俭的作品,是我们刚相识的时候,大概是发在《西部文学》上的两个不长的散文,一个是写阿里的,一个是写广州海岸的,两篇的事情看上去也平常,但让我吃惊的是,在他的叙事里,有一种冷峻苍凉的调子。写冷峻苍凉的事物,冷峻苍凉,容易办到;但写平常的事物,冷峻苍凉,我觉得就很难。除非这个作者有冷峻苍凉的情愫,也有高的表达这种情愫的能力,才能做到。读了,我就很佩服他。后来,我又读了他几篇东西,还读了他发在《新疆日报》上的两首诗,都觉得好,觉得是自己写不出来的。从那个时候起,尹俭的名字就上了我心里的朋友本里。就是说,我要与其主动交往,即使他不理我,我也要理他。

尹俭在《民族作家》当编辑的那么些年,不坐班,时间很多,几乎天天坐在家里,他老婆上班去了,就他一个人在,所以我一有空儿,就往他那儿钻。时间多,他就写东西,那时候,他真是写了好多好东西,写出了,他就让我看,我看了,感觉到好,就说好,感觉到哪个地方不好,就说不好。有时候我们也为某些认识争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写出了散文《大地上的风》,这个散文写得真是太离谱了,也真是太好了。说它离谱,是它太不像先前的散文了,整篇扑朔迷离,如恍如惚,把自然的微妙和人内心深层的感觉捕捉到了,是那样淋漓尽致,而行文,又是那样行云流水。我读着,就感觉,没有对细微事物特别敏感和洞察的人写不出来,有了这个素质,没有深厚的笔力也写不出来。比如说我,是绝对没有能力写出这样的杰作的。从这个角度看,它不是太好了吗?然而放下文章,我也感觉,这样的东西,只能给少数的读者来欣赏,给从事文学的人来欣赏,因为一般人只喜欢欣赏生活里呈现出的东西,不喜欢欣赏掩藏在生活背后的东西,清晰的东西对普通人有魅力,相对模糊而细微的东西让普通人觉得费力。所以,我估计,广大的读者会排斥这篇文章。果然,这东西在《新疆经济报》上发表以后,不受读者的欢迎,甚至不受文学圈里的读者的欢迎,要不是当时的责任编辑孤岛的极力坚持,说不定发表都成问题,因为它的确已经被几家报刊退稿。但我以为,这丝毫不影响这篇散文的艺术价值,惟其如此,才证明,那的确是一篇绝对上乘的作品,老子说过,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斯言甚是。

另外,还有那篇《父亲的假牙》,也是一篇很小的散文,我也把它记住了。它最多有个两千字,写父亲的假牙,但分明又不是在写父亲的假牙,把假牙想象开发出去,里面充满机智和暗示,它将象征和怪诞结合得恰如其分,通过一个具像,散发出对社会,对人生的深刻思考,是一篇艺术上新鲜而思想上深刻的好作品。看到尹俭佳作不断涌现,而我老在原地上踏步,心里不免焦急,就不得不对自己作深深的思考。那时候,我在单位里做一个杂志的编辑部主任,又兼一个小杂志的主编,不但要编稿,还要应付行政,应付社会上方方面面的事情,头绪烦乱,虽然内心里很忠诚于文学,虽然也能抽出时间写一点东西,但实在地说,那些东西太平庸了。相比尹俭,我就觉得,先前对文学的理解没有错,要把文学搞好,哪怕是相对的搞好,一定要心纯。尹俭就是因为心纯,才写出那样的好作品。有了这样的深深的理解之后,我才可能在不久,下死决心调出原单位,丢弃社会上大多数人认为的诸多利益,去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其所以之后还写出了一点像样的东西,其所以当时有了这个坚定的信念,是受尹俭的行为启发的。

人的悟性是有差别的。悟性好的,那就是好,悟性不好的,那也真的没办法。尹俭的悟性,那是没的说的。在思考问题和讨论问题时,他能猛一下到达事物的深处。他很有激情,特别爱激动,话语时常像浪涛一样汹涌,眼光迅速转换,脸胀红着,旁若无人。因为他,我常常分辩不出想象力和判断力到底有什么分别,因为我老觉得他的判断大多是想象。其实所谓悟,不就是这样吗?一下跳到事物那个根部。无疑,在文学上,他自然表现出良好的悟性。对文学一些最重要最本质的东西,不是所有作家都能感受到的,可尹俭能感受到。他不止一次向我说过,一个地域的文学,应该像这个地域一样独一无二,应该和这个地域相对应。我也感受到,他多年的努力,就是孜孜地寻求与新疆这片土地相对应的小说行式。然而他的理论好象有点偏激,他说,一个地域的最佳小说行式是绝对惟一的。他就是要找到这个惟一的形式。可以看出,他的这个寻找非常艰苦。可我对他这个理论,有不同的看法,这就是,一个地域的小说,既然是这个地域生长出来的,那就一定带有这个地域的痕迹,一定与别的地域的不同,但这个地域的作家,不是一个作家,就像这个地域的人,都带有这个地域的特征,但每一位有每一位的面貌一样,美绝对不是惟一的,应该是各种各样的。因为他的这个看法,所以,他把那个形式神圣化了,宗教化了,那个形式就永远飘浮在他的精神高地,他就永远寻找不到,于是特别费劲。我倒觉得,他应该轻松点,自然些。不过,他的那个理论,在客观上,让他的写作特别认真,绝不放松。

这一次,他出版文集,恰好我是责任编辑,我认真仔细地阅读了他的全部作品。我觉得,我先前对他的估价没有错。作为作家,尹俭是够份量的。他的小说,在很多大刊物上发表,中篇小说《脱手的冷兵器》在纽约《世界日报》“小说世界”版连载。他的题材,大多取材于阿里藏区,也有一部分取材于乌鲁木齐。写阿里的,有的是当地藏族同胞的生活,有的是部队生活,有的是部队和藏族同胞交杂的生活,他入木三分地表现了那里的生存状态,那里的人的宗教,文化,精神,风俗,生活方式。可以说,他的小说内容,是非常独特的,因为阿里藏区本身就是独特的,它是遥远的,偏僻的,是很少有人光顾的,这里自然条件的恶劣严峻,这里与祖国主流地区人的生活、文化和精神是那样的不同,这一切,就使尹俭的作品带有特别的异质性。即便是那部分写乌鲁木齐生活的作品,也一样有与众不同的东西。另外,在写法上,他的小说注重细节,淡化情节,淡化故事。这无疑是作家跟自己较劲,弄不好,这样的小说就轻飘飘。对生活没有深入细致的体验,笔力不够不能将丰富细微的东西表现在作品里,都可能使这样的作品砸锅。可以说,这样写,是对一个作家才华的考验,对生活体验的考验,对阅历和思想的考验,对驾驭文字能力的考验。不料,尹俭竟做成了,他把这个劲叫上去了,他的小说够份量。他的小说细腻而到位。这样,他在有限的篇幅里,表达出丰厚的内容,把他的才华和思想恰好地发挥了,表现了,不这样写反而可能浪费了他的某些东西。所以说,什么样的人,选择什么样的方法。他的散文,有一小部分也是这个特质。显然,这样写散文是不好的。小说可以发挥想象,把自己的所有积累能够灌进去,而散文,由于受真实的限制,就显得轻了。况且,散文大多像面对面地和读者说话,过于细腻,听的人就有点着急,听话的时候,人们喜欢听明白的,不像欣赏艺术,也喜欢模糊的。我倒觉得那些探索性的散文和那些短小的杂文式的散文,是尹俭今后写散文的路子,如《大地上的风》《父亲的假牙》,都表现出他的创造性的才华。如果篇篇都是那样的,多了,就能成气候。他收在文集里的诗歌不多,但首首都很有才气,有自己的个性。

虽然尹俭写出了够份量的作品,可是他在中国文坛上没有多少影响,甚至在新疆文坛也没有足够的影响。或者说,他的影响,和他的作品,不成正比。在我们开始写作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单纯地想,只要写出了好作品,一定会得到相应的报偿,也就有了相应的荣耀和鲜花。这样想,真是太单纯了,太可爱了。世界如果真是这个样子,那么卡夫卡和曹雪芹活着的时候就不用受罪了。尤其是,在当下的一二十年里,中国人爱钱都爱疯了,所有崇高美好的东西都被压在屁股底下了,有多少人能静下心来主动欣赏高雅?浮躁将人内心里天生的那点美好破坏得一干二净,荡然无存。而尹俭的作品,基本脱胎于西方现代派小说,其特点是高雅而难读,只有静下心来,像品苦茶一样地去品,才能品出醇味。所以,他的被冷落,看似无理,其实也有理。谁叫你写出高雅的东西?谁叫你在这个时代,写出这样高雅的东西?所以,从大的方面说,被冷落,是必然。另外,他的被冷落到了这个程度,我以为,与他的性格也有关。他的骨子里有一种东西,说得好听点,是孤傲,说得不好听,是太自以为是。因此,他是不太容人的,尤其是不太容文坛上混的比较好的朋友的缺点的,所以文坛上的好些朋友被他得罪了。而文学的影响,又需要敲锣的,打鼓的,抬轿子的,把人都得罪了,还有谁给你做这些事?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是一种新的香酒,在深巷,要人知道,是需要时间的。也许还没等到人们知道你的酒香,这段时间你熬不下去了,只好关门倒闭。这岂不冤哉?

近些年来,尹俭做了电影家协会的秘书长,也弄了几部电影。现在,好象知道他弄电影的人比知道他弄小说的人还要多。可我认为,他的电影作品,远不及他的小说。真正能代表他的,还是小说。

不管怎么说,尹俭还是尹俭,他就像被禁锢在牢笼里的困兽,向往着森林,向往着江河,他不安着,躁动着。因为,他的身体里蕴积着力量,蕴积着激情。

我想,他是可以冲出牢笼的。我祝愿,他冲出去。

                                                             乃  亭

                                                2005年10月15日     于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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