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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作品集》

沉思·调侃·幽默——评岳岸诗集《给孔子的电子邮件》


岳岸的名字不为广大的诗歌读者所熟知,但他是一位诗人,是一位除了温饱就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诗歌中去的名副其实的诗人。发光的未必都是金子,暂不发光的未必都不是金子。

前些日子,岳岸印行了自己的诗集《给孔子的电子邮件》,这是一本英汉对照的集子,其中的每一首诗,先以英文的形式出现,再以汉文的形式出现。我的英文水平远未达到欣赏诗歌的程度,只能拜读那些汉文诗。说真的,我被那里面一首首诗所吸引,常常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掩卷之后,却又不得不深深地思索。这,恐怕就是岳岸诗歌的魅力所在吧。

岳岸现在人到中年,他摈弃了自己青年时代那充满激情的诗歌风格。由于阅历的丰富,眼界的开阔,中外文化的浸润,加之长期钻研佛老,接触原汁原味西方怪诞诗歌,因此磨练出他现在这种沉思后调侃式幽默风格的诗歌。读岳岸诗,就仿佛看见他嘴里吐着烟圈,眯缝着眼睛微笑,向你阴怪地讲述什么事儿,到最终,你会被导入到他所设计的迷雾中去。这里风景独特,意境深邃。请看这首“烟鬼呓语”,“每天,我与二十个情人/约会。有时/更多。它们/价值一元人民币/个个苗条/温柔、真诚/胜过任何一位现代天使/如果我需要/我无须准备/另一种心境/另一副面孔/几朵鲜花/外加几句/甜言蜜语/它们就在那儿/在我口袋/在我手上、在我嘴里/叹息、眼泪和再见/你们去捉弄傻瓜吧/随时随地,我们/亲吻、我们做爱/我们融为一体”。这首诗看似调笑“我”与“烟”的情人关系,写得浪漫而放诞,叫你禁不住笑出声来,然而仔细一吟味,在这调笑背后,他在讽刺当下现实中爱情的虚伪,讽刺人与人之间功利而冷漠的关系。让你笑后,几乎要流出眼泪。再读这首“做过一次英雄”,“中国西部的一座山角下/平坦的草地中央/站着一个人,身着血红色的T恤衫/两眼紧闭,嘴巴张成一个大O/一手插腰,一手有力地指向前方/这是我,岳岸,一个不胜酒力的人/今天我喝醉了/在我身后/喝干的酒瓶倒在一边/像往日的我一样无奈/今天我醉了/像一个英雄站在这里/你看到了吗/我身着血红色的T恤衫/两眼紧闭,嘴巴张成一个大O/一手插腰,一手有力地指向前方”他这是在自嘲,把自己描绘成一个现代的堂吉诃德,觉得十分可笑,可是深入思考,是什么原因将一个有思想有朝气的知识分子变成这付模样?此刻,一个有良知的读者的心头就会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做许许多多的思考。因此,我说,他的自嘲背后有更加深厚的社会内含,暗示我们的生活正常地存在着极为荒诞不经的东西。读岳岸的诗歌,如果仅读表面的调笑,那就没能读到岳岸诗歌的主体;岳岸诗歌的内核,是在嘻笑怒骂下的强烈的批判意识。

类似这种带有强烈批判意识的诗歌在岳岸的《给孔子的电子邮件》里占有主要成份,给人印象深刻的有“同一根树桩相爱”“秋天”“今天,没有房间”等。除了这些,岳岸也写其他类型的诗歌。比如写内心的渴望、人生的态度、生活的温润,像“世纪末的神化”这首诗,同样用调侃的语调,写他岳岸,突然工作起来,双手托着一团泥巴,想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显得那么憨顽,那么痴迷,那么落伍,那么不合时宜,然而他面对自己的工作,却是那么快乐,面对自己创造出来的双目失明的泥人,是那么幸福。这不是在讴歌着千千万万面对生活的丑恶而忘记一切,忘记荣辱,忘记自身利害,一门心思进行创造的那一个群体吗?“岳岸茶屋”写得充满道味,一个人面对炉子,面对茶壶,面对杯子,面对扑面而来的茶香,不知道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一只小鸟唤醒一位死去的人”则是爱对于生命意识的唤醒,是对于人类至高无上的爱的赞美。这类诗歌,岳岸也写得与众不同,他不像年轻人写得那么有激情,但却有睿智,有那么一种丰阅的人生况味。让你感到是浓浓的茶,浓浓的咖啡,够你品咂的了。

岳岸在他的诗集的封底写着:“在中国几乎没有英文诗歌创作,更不必说,在此领域的实验,岳岸的这本诗集却是个例外。”在中国,有没有英文诗歌创作我不知道,我不想妄言,但岳岸的诗歌创作,的确带有浓厚的试验意味。且不必说,他用英语写诗(他是大学英语教师,他谙熟英语),就他的汉文诗歌,也的确有他异乎寻常的风格,即使在纯粹的诗歌形式上,他也在做着试验。在这本《给孔子的电子邮件》里,就有仅有一句话的诗歌,且占有三分之一的数量,他把这些诗命名为“一行诗”。这些短小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诗歌,一样显得很调皮,一样具有不简单的意味:“牙医为还未出世的人准备了假牙”“寻呼机和手机让田野的蟋蟀鸦雀无声”“无论你在哪里,你在筷子中间”“狮子在中国变成了石头”“所有的鸟蹲在一根羽毛下”,这每一句,难道仅仅是一句话吗?它难道没有撩逗起你丰富的联想吗?

上一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岳岸还是一个热血青年,他就摘取过新疆青年诗人大奖。然而他像一颗闪亮的星星,只那么灿烂地闪耀几下,就隐身了,在各种报刊上再看不到他的名字,同行们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问其缘由,他说文坛和社会一样有一股恶浊之气,他年轻稚嫩,怕被这种恶浊之气熏染坏了。这种选择,于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自觉的清醒。远离了诗坛,并非就远离了诗歌,从此他独自默默畅游在诗歌的王国里,古今中外的诗歌像灿烂的星空,照耀着他,使他崇高且使他美丽。几近二十年的心灵磨练与诗歌实践,加上不间断地苦修,使他修出一个金刚不坏身,也使他用英语写的诗歌频频在西方诗歌刊物上亮相,使他摘取国外诗歌大奖,使他印行了自己独异于人的诗集。现在,带着累累的硕果重返诗坛,他这是要孔雀开屏吗?

不知道是诗歌引领着岳岸做不倦的修行,还是在修行着的岳岸不断地“溢出”诗歌。但愿岳岸与诗歌并行!

                                                                  乃  亭

                                                            2003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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