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作家龚建社的小说集《归来兮》，颇有所感。洋洋洒洒三十余万字，所写无非两类人物，军人，教育系统里的教师和行政人员。这与他的阅历有关。建社先生的笔墨，很真实，很扎实，很结实，用这种笔墨整出来的东西，就像石头一样。

可以看出，建社的小说，不重情节重细节，不重理念重真实，不重虚构重生活的原汁原味。他不做架构的工作，做浓缩的工作。

他这部书，我欣赏两部小说。即，首篇《芳草萋萋》和未篇《归来兮》。

其它，不能说不好，但不是很好，有点平常，尤其是他这种风格，不十分好读，如果平常了，提供生活的意味不足，意思就不大了。

《芳草萋萋》和《归来兮》，另当别论。

我看重这两部小说，不是它们写得多么巧妙，多么空灵，多么漂亮。这些词汇，与龚建社小说风格相去甚远。龚建社的作品，不是摆在玉器店里漂亮精致的玉雕，而是处在崇山峻岭风吹日晒下的野石。它的美，在厚重，在深刻，在浑朴。

我这样介绍了，大家可以想象建社所写军人的形象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看过很多部队题材的作品，小说和电视剧，多是主旋律的，它们的特征是在讴歌理想中的英雄主义，所写人物，哪怕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一样血气方刚，铁骨铮铮，把心完全彻底地交给祖国和部队。即便出现落后人物，消极人物，但分明是为了陪衬英雄人物。作品的基调，多是昂扬向上的。

用这样的眼光，看建社的作品，会令人失望。瞧《芳草萋萋》里的主人公“我”，一个女黑兵，真正是满脑子里的“我”，身为军人，也和其他军人一样工作生活，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然而我们可以看出，她内心深处，牵挂的不是祖国，不是部队，而是自己的个人前程。在生活作风上，虽然算不得女流氓，但总不能将她这样的人物划到“女英雄”的行列里吧？男主人公阮处长，在开始，还有点像英雄人物了，可是到后来，随着事态的发展，清晰，简直就是个大坏蛋，杀妻外恋，罪恶暴露，又将罪责嫁祸于最心爱的女人。至于《归来兮》的主人公，更不用说，本来就是一个猥琐叛逃的河南兵，大逆不道者。

写这样一些人物，能构成艺术吗？

事实上，艺术是多种多样的。百花园里的花，都是花。国画是艺术，油画也是艺术。国画写意，油画写实。龚建社的小说艺术，是写实的艺术，不是写意的艺术。

惟写实，才更难；也惟写实，才更有可能成为力作。

读完建社的小说，你很难一下说清楚说他写了什么，你得闭着眼睛来想，你不能不佩服他对生活细节的捕捉，你会觉得，他所写的人物，很像你周围的人物，一个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物。他写的军人，当然不是想象中理想的军人，他超越了理想中规定军人的界线，应该说写的是当着军人的人，等同当着教师的人，当着农民的人，等等，他是把人作为参照系来考察的。因此，他的写作，不去架构，而去浓缩。

理想主义的艺术，是理念的艺术，写实主义的艺术，是表现的艺术。

所以我猜想，建社的小说可能都有原形。若没有原形，很难虚构成这样无序的生活形态。无论是人物或主题，建社作品呈现出多向性、无序性、复杂性。这样的小说，很难写，没有对生活的深厚功底，很难驾驭。结构小说，不是靠情节，靠理念，靠故事，而是靠原形。在原形基础上，于细节处生发开去，加以想象。因此，他的小说，像念珠，把一个一个生活细节，用时间这条线，串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看建社的小说，你可以看出，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

他是从这样的角度写小说的。

他对生活的把握，是有功力的。

从一个侧面，我们可以看出建社的生活功底。《芳草萋萋》里多处写性，但一处和一处的状态不同。协理员和“我”的青果子式的，阮处长和“我”的如火如荼式的，管教干部和“我”的变态式的，阮处长和他老婆野合的阴谋式的，“我”的丈夫和“我”的妹妹的误会式的，种种，都写得饶有趣味，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建社语言特别扎实，他源源不断地把思考推出，的确给人提供了很大的信息量；但是，这种写法，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个缺点，就是思维太密，缺乏空灵与含蓄，容易使读者产生疲劳感。今天的受众，习惯于快餐文化，面对建社的作品，会缺乏耐心。我提议，建社保持原有驾驭复杂事物的优点，用点减法，使之简捷，轻松。这样的话，也许今后的作品会更上一层楼。

                                                             乃  亭

                                               2006年4月15日    于三屯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