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童话，许多人觉得那不过是写给小孩子看的幼稚故事。当然，童话的阅读对象主要是儿童，但这决不意味着童话一定都是“幼稚”的。因为真正的童话应该是“同时适合六岁与六十岁人阅读”的作品，在这方面伟大的安徒生早已为童话作家们作出了榜样。

在我读到的当代童话作品中，新疆童话作家刘乃亭先生创作的《黑鲸妈妈绝食的故事》也许还不能与安徒生的大多数作品相提并论，但为坚守“同时适合六岁与六十岁人阅读”这一原则所做的努力则是十分可贵的。

安徒生的童话实际上是用儿童的语言讲述关于人类的故事，其主题是非常丰富而深刻的。有批评社会的，有暴露人性的，有讴歌爱情的，有激励奋斗的，有思考人生的，有探问生命的……刘乃亭先生的《黑鲸妈妈绝食的故事》在其朴实的语言和精彩的故事深处，实际上是对生命、对死亡的一次严肃的追问。

这个故事可以说是在游戏中开始的，发生在小黑鲸“北斗七星”和“白眼”之间的那场比赛充满了童趣；但从黑鲸母子告别了“北斗七星”的老师起，他们便陷入了一场又一场厮杀中。首先是与鲨鱼群的厮杀，接着是与螃蟹岛王家族的厮杀，然后又旁观了螃蟹岛王家族内部的厮杀，此后又是与彩色章鱼的厮杀、与蟒鳗群的厮杀、与银花蛇群的厮杀、与灰鲸群的厮杀，最后是螃蟹岛王率部与灰鲸群厮杀并消灭了灰鲸群。可以说整个故事可以用“厮杀”两个字来概括，每一次厮杀都充满了血腥和恐怖。虽然其中也不乏善良温和的形象，如海龟和海豹；但更多的则是杀气腾腾、凶残成性的形象，如鲨鱼、章鱼、蟒鳗、白花蛇、灰鲸。在一片厮杀与血腥之中，那仅有的一两点善良温和显得十分孱弱。整个故事令读者心中对善良与美好的呼唤几乎陷于绝望。

即使这个故事以螃蟹岛王的大获全胜作为结局，也已经是一部相当丰富和深刻的童话作品了，但这部童话最成功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在写了螃蟹岛王大获全胜之后继续写了黑鲸妈妈的绝食和死亡。这是这部作品真正的精彩之处。可以说，这个情节前面的故事全不过是为了这个结局的出现所作的铺垫。直到这个情节的出现，读者才会明白，为什么这个故事充满了血腥的厮杀；也正因为有了这个情节，这个故事才与市面上那些为表现血腥而写血腥的故事更为鲜明和彻底地区别开来。

在这个故事中，作者用大量的笔墨描写厮杀的场面，绝不仅仅是为了达到扣人心弦和动人心魄的效果，甚至也不仅仅是为了揭示出生命世界残酷的一面；作者塑造黑鲸母子淳朴善良的形象，当然也不只是为了歌颂“爱”的精神，甚至也不只是为了表现中国传统文化中“武”的内涵。这是一个关于生命、关于死亡的故事，是对生命与死亡的一次纵深的追问。

黑鲸妈妈深深爱着自己儿子“北斗七星”。“北斗七星”是一条小黑鲸，因为身体的右侧有七颗亮晶晶的星星，这是它的标志。他矫健善游，能完成难度很大的游水动作。它勇敢谦和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在小黑鲸群中有很高的威信。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黑鲸妈妈感到十分自豪。她特意为儿子请了老师，希望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品学兼优的出色的孩子。北斗七星没有辜负妈妈的期望，它的考试成绩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同时黑鲸妈妈也把自己的善良温和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他不喜欢争斗，更厌恶厮杀。但命运似乎有意和它们母子作对，参加考试回来的路上，它们卷入了一场又一场无休止的厮杀中。在厮杀的过程中，黑鲸妈妈一面鼓励儿子勇敢作战，一面时时严密地守护着自己的儿子。但面对残酷的厮杀，黑鲸妈妈虽然竭尽了全力却仍然无法使自己的儿子避免受到伤害。儿子还是负伤了。为了给儿子疗伤，它历尽艰险找到了疗伤的药。伤势刚好的儿子又再次卷入了更为激烈的厮杀中。在凶残灰鲸群的进攻下，黑鲸妈妈最终没有能够保护住自己的儿子，“北斗七星”终究死在了灰鲸群尖利的牙齿之下。

黑鲸妈妈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儿子，它感到了“从未经过的疼痛”，“感到的是熬不过去的疼痛”。在这种“疼痛”中，黑鲸妈妈开始反省，本来就有着仁厚胸怀的它第一次想到了曾经被它杀死过孩子的母亲们的“疼痛”。这是一种深刻的理性的觉悟，这一觉悟使它发出了痛苦的“天问”：“上帝为什么要给我们生就一个吃别人的本能呢？”经过痛苦的思考，它找到了答案：“上帝玩的就是这个把戏，就象人玩蟋蟀，蟋蟀你死我活地咬，人在逗乐！”这似乎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它感到所有的生命都“无法摆脱折磨和痛”。但它不满这样的答案，它进一步思考，终于想到：“只要我们能够超越上帝给我们的这个本能，就能超越上帝给我们设计的这个游戏，超越了它，我们便获得了自由！”

黑鲸妈妈的思索中，实际上包含了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对生命、对死亡的两种不同的解释。在西方人的意识中，上帝的意志是无法违抗的，这是一个绝对的命题。在这个命题下，生命只能无条件地服从上帝大安排。既然上帝设计了这个“把戏”，生命只好按预先的设定去完成这个“把戏”——互相厮杀、互相吞噬，无法摆脱。而东方文化则对生命法则有着完全不同的解释，认为生命之所以陷入上帝的“把戏”中，是因为生命顺从了上帝给予的厮杀吞噬的本能，但生命并非完全被动的，生命有自己的意志，它可以选择“顺从”或“超越”，如果选择了“超越”就能够摆脱痛苦的命运。在这里上帝的意志不再是绝对的。

最终，黑鲸妈妈用自己的行动体证了它的答案。它谢绝了螃蟹岛王的好意，拒绝了血腥的诱惑，它开始向它食肉的本能挑战——黑鲸妈妈绝食了。这一做法，是对上帝的意志的反抗，是对生命本能的超越。在这个过程中，黑鲸妈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它成功地实现了生命的超越，获得了灵魂的自由，完成了向“天堂”的“回归”。

实际上，这一理念来自佛教思想。佛教认为，一切生命因为不觉悟所以都无法摆脱“轮回”，而“轮回”就是生命本能形成的“吃”与“被吃”的永无休止的怪圈，因此“轮回”的本质就是痛苦。只有“觉悟”到这一事实真相，努力超越由生命本能所形成的怪圈，才能终止“轮回”，从而摆脱痛苦，获得解脱。佛教认为生命摆脱了“轮回”的状态才是生命本来的状态。因此，这种解脱也就是生命的“回归”。

祛除了佛教中迷信的、宗教的成分，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智慧，就是“超越”。从理论上说，一切生命都存在超越自我的可能，而人类在这方面得天独厚。因为人类是最具理性的动物，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行和思想，通过这种控制，可以完成精神境界的提升。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可以不断超越自我而使自己一步步进入更加高妙的精神境界。在这个过程中，人不断摆脱物欲而获得精神上越来越大的自由，直至最后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大解脱、大自由的境界，从而获得心灵上最大的幸福。

懂得了这一道理并能够按这个道理去做就是“觉悟”，“觉悟”了的生命就可以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幸福，也就是“回归天堂”。

《黑鲸妈妈绝食的故事》有着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和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这是孩子们喜欢的那种故事。但好的童话不仅能让孩子喜欢读，而且还能对孩子们起到人生智慧的启迪作用。也许孩子们一时还无法完全理解故事中的思想内涵，但好看的故事会让他们记一辈子，于是，他们可以用自己一生的时间来体味这个故事中包含的深刻的思想和智慧。我想，文学艺术中的“隽永”一词，也可以从这样的角度做这样的解释。安徒生童话就是这样的好故事。从这个意义上看，刘乃亭先生的《黑鲸妈妈绝食的故事》就是一部能让孩子们记很久也思考很久的好作品。

                                                   作者:陈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