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作家萨朗访谈录》
访谈人:布拉格 被访谈人:萨朗
时间:2006年8月10日 地点:萨朗茶社
布拉格:文学对你意味着什么?
萨朗:以前意味着是生命,后来觉得她可以成为向上攀爬的阶梯,再后来,文学成了我生命里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她影响着生命的质量,但我活着已不在以她为目标了。因为文学的阶梯已不在需要我向上攀爬了。
布拉格:《冷静的萨哈玛拉》、《红鹿角》、《制作》、《遥远的哈拉吐鲁克》等作品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你个人的经历,主人公大多以第一人称为视角,这是否会形成一种单一的模式化?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萨朗:任何文学作品都离不开个人的经历,当然也有他人的经验。这和作家生活的环境密不可分的,我生活在博尔塔拉,可以说我的人生经验是以这块土地为基地的,博尔塔拉是我小说写作的灵感源,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去这个“灵感源”的。如果形成单一的模式化的说法,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呀,这种单一的东西也许正是一种来内心深处的一种疼。作品单一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我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写作,这个地方只能出现这样的作品,如果你是一个内地人,当你看到我现在的写作环境时,你就不会为我作品的单一性发出一种怪怪的目光了。几公里之外就是哈萨克斯坦共和国,而我却在一个遥远的边境小城里写小说,如果我的隔壁是美国或者是香港什么的,那么我的作品内容绝对十分丰富了。
布拉格:和前面的作品相比,《干人》、《干尸》、《干地》等作品,既有现实的关照,又有历史的荒诞。客观上丰富了作品的内容。在构思这些作品时,你是否有意营构对现实的一种反讽意味?
萨朗:有的。我一直以为小说首先是一种艺术,而不是一种直白的叙述。有关叙述,其实有许多方法,这就像我们要到达一个地方一样,除了有一条合理的路可供我们到达以外,其实还有很多方式可以到达目的地。就是说,小说家对现实生活有许多看法,但他不一定要采取一些过激的行为,如果那样他就不是小说家了。在生活中,看到一个将军,我就会想起《好兵帅克》,一想起战争也许我就会想起《第二十二条军规》,于是我就会笑。当然,关于人类在战争中所受的苦难,那又是另一个严肃的话题。在人类社会中,没有一个人会对一种制度保持一种绝对的满意,因为总有更好的制度和社会秩序在不远处等待着我们。
布拉格:有人认为:你的作品语言有一种原生态的美,读了很“受用”,而作为小说家,你编故事的技巧是拙劣的。你同意吗?
萨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写作方法,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编故事的高手,但我会用语言去完整的把一部作品“编好”。在文字语言中,我一向认为语言是可以用颜色来描写的,或者是用音乐来描述的,如果实现这些,我想小说一样可以写得很好,而这时候所谓的故事却在小说中占得分量并不大。它可能分散在语言之中了。从整体来看,小说还是一种语言的故事。有一个时期,我也试着从故事写起,可是我失败了。
布拉格:你的许多作品都是以草原为背景的。草原文化心理对你笔下的主人公会产生什么样的性格流变?
萨朗:在我看来,我小说中的草原已不在是原生态意义上的草原了。草原可以用绿色来描绘,但她并不是草原,在我的生命中,草原早已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梦,而真实的草原却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在草原上行走的时候,也许我在想着许多和草原无关的事情。
草原在变,10年前人们还在用骑马的方式放牧着羊群,现在却骑着摩托车放羊,人们的交通工具已不在以马为主,更多的现代化交通工具替代了它。所以说10年前的草原和10年后的草原是不一样的,当然作为生活在草原上的主要生灵--人,就更不一样了。草原一天天离我们远去了,而牧羊的人们却更多的在向城市汇合。作为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40多年的我来说,我不知道是喜还是忧?草原不在是10年前的草原了,过度放养牲畜,使得这块绿色的地域已不在翠绿,远远看上去,在一个美丽的季节里,展现在视野里的却是大片大片的焦黄。草还没有长大成型就早早地送进了饥饿的羊群的肚子里了。以前,我的小说里,草原是喜悦,而现在却是忧伤和痛苦。
布拉格:我们知道,现实生活中的你是不安分的:曾经有过骑摩托到南疆旅行的“壮举”;经历了二十二年的公务员生涯突然宣布辞职回家写小说;最近又准备开个茶社……这是否意味着:你是生活的“闯入者”,又是生活的“释放者”?这对你的文学创作又意味着什么?
萨朗: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进行着一种尝试,正如你所说,从20岁的时候,我就尝试着徒步去温泉县,结果我成功了。到后来,我又尝试着去干许多事情,我曾经待业8年,那时候人们都把我们叫“傻逼青年”,我们也很高兴这种叫法。整个80年代,我干过许多临时性的工作,吃过很多苦头。其实我一直都在“突围”自己现有的生活,那时候小说写作就是我的生命,我以小说写作为向上攀爬的阶梯,寻找出路,寻找光明。现在有很多人已经不在十分严肃地去写小说了,也没有人去用小说追求光明和理想了。我们这个时代变了,小说的写作方法也变了,如果你为光明或者真理去写作,大家都会为你难过。小说离政治越来越远,已堕落成为一种简单的艺术,人们可以用下半身写作,可以用口水写作,可以用更多的方法去作践小说,文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坠落了。在这个骚动不安的时代里,很难想像出会产生什么精品的。可能我的看法有些偏颇。至少我们新疆的作家是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作的。
我之所以这样说,可能和我的生活环境有关,毕竟在遥远的西部,我们还是生活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嘛,然而小说写作却是一种痛苦的不能再痛苦的职业了。痛苦在于当小说写作成为一种职业以后,却没有办法去生存了。在“寻找”和“突围”的过程中,有时候我更多地选择了“逃避”。骑摩托车游遍新疆,与其说是挑战生命的极限,不如说是一种逃避。辞掉公务员工作,与其是不一种“壮举”,不如说还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另一种办法。辞职回家,在家里待了一年多,看了不少书,写了一个短篇,两个中篇,又感到生活的另一种恐怖。于是,现在又谋划开一个名叫“萨朗茶社”的茶馆。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呢?说这番话的时候,实际上我的人生已经发生分裂了。可以说我对人生有一种病态的看法。
布拉格:谈谈你对你影响最深的作家和作品有哪些?
萨朗:外国作家在这里就不谈了,该看的我都看过了,在阅读方面主要集中在上世纪40年代--70年代,80年代后好看的作品越来越少了。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实在太多,要罗列起来的话恐怕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中国的嘛,说起来不好意思,到目前为止,也只是泛泛看过。谈不上喜欢谁。还是不说为好,说出来肯定要遭骂的。实在要说的话,古代的喜欢《金瓶梅》、《红楼梦》。以及《聊斋》。现代的喜欢鲁迅,当代的喜欢王小波。
布拉格:谈谈你的写作习惯。
萨朗:有人喜欢裸聊,而我喜欢裸写。写作的时候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感觉很好。当然这种方法并不是从来都不变的,比如家里有人,我可能就不会把自己……哈哈。
布拉格:谈谈你今后的创作打算。
萨朗:如果想保持自己独立的写作方法,我看还是边经营茶社边写小说为好。妈的,看来我这辈子也当不上专业作家啦。不过小说还是要认真去写的,这就像盖房子,不能偷工减料。
这种写作性格,是我们新疆人的优点,也是我们的缺点。
布拉格:你对网络文学有什么看法?
萨朗:关于网络文学,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我们写作的一种方式。这和未来有关,很重要。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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